何石站在石门峡堡的高墙之上。
刚才堡后那阵马蹄声,轻得离谱。
换做堡里随便哪个戍卒,只会当成山风吹动野草。
但这声响,死死卡在何石心里,散不掉。
他听得太明白。
那是刻意压着步子、贴着山形潜行的骑兵动静。
峡谷风道不停灌进冷风,卷着细碎黄沙,一下下打在土墙上。
大风一过,松散的土末就簌簌往下掉。
站在高处往远看,整条石门峡,像被风沙硬生生啃出来的一道长口子。
两边山体全是裸露的褐红石头。
谷底只有几撮耐盐碱的枯草,贴着地皮趴着,看着格外荒凉。
已经入秋了。
每年到这个时节,鞑子必定下山劫掠。
可堡里的人,照旧混日子。
站岗的兵斜靠在墙根打瞌睡。
长矛盾在土堆边上,枪头锈得发乌,半点亮光都没有。
几个本该巡山的戍卒,扎堆躲在避风的墙窝闲聊。
谁都不愿意往山口险路走一步。
山里马上就要出大事,堡里没一个人察觉。
何石从小在边关长大,见惯了偷袭摸哨。
他太清楚鞑子的路子。
这些斥候摸到腹地,不是随便看看。
是一点点摸清楚堡里守备、村里户数、山路远近。
等他们摸透所有底细,再来的就不是几个人的探子。
是大队骑兵直接压进来。
烧村子,抢粮食,掳走活人。
年年都是这套流程,从来没变过。
守边这么多年,最让他寒心的。
从来不是远在松山的外敌。
是身边这些人的心,一点点烂透了。
河西这边,汉人和虏人杂居了好几代。
年年打仗,风沙吞掉能种的地。
官府的税,一分都不会少收。
可该发的军粮、该补的抚恤,从来没准时落到百姓手里。
地荒了,牛羊被抢光,家里存粮越吃越少。
人活不下去,心自然就散了。
何石踩着松动的夯土台阶,慢慢往下走。
台阶缝里全是黄沙,一落脚就往下滑细沙。
常年被人踩踏的边缘,磨得圆溜溜的。
好多地方缺土掉块,走路不细看,很容易崴脚。
他打算顺着峡边小路绕一圈。
看看余下几户老弱人家的近况。
现在留在堡里的这些人,各自心里都揣着什么念头。
最难防、最看不透的,从来都是人心。
早些年,石门峡堡还有百十来户人家。
一代代人扎根在这里,开荒守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