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坐在宽大的老式牛皮沙发上。
他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急着提要求。
宽大粗糙的手掌端起面前的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沫子。
他仰起头,喝了一大口热茶。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赶路的疲惫。
陆铮放下茶缸,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孙县长,我不缺钱,也不想当官。」
陆铮的嗓音浑厚平稳,吐字极其清晰。
「我大老远从杏花村跑来,只求一个公平做买卖的活路。」
孙国栋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听到这话,这位全县一把手眉头拧了起来。
「活路?现在国家政策松动,鼓励搞活经济。」
孙国栋语气威严。
「你是正儿八经的个体户,谁敢断你的活路?」
陆铮身姿挺拔,双手撑在军绿色长裤的膝盖上。
「我在镇上全款买下废弃粮站,办了正规营业执照,开了家福气超市。」
「八间大瓦房,水磨石地面,铺面全装修好了,就等货源进场。」
陆铮看着孙国栋的眼睛,语气冷硬。
「前阵子,我带着现金去县供销总社进货。」
「你们那位采购科长钱金才,端着紫砂壶,连正眼都不看我。」
「他开口就让我交五千块钱的『信誉保证金』,还得放在他个人手里保管。」
听到「五千块钱」和「个人保管」这几个字,孙国栋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五千块钱!
这在七十年代末,普通工人每个月拿三十块钱工资,不吃不喝干十几年都攒不够。
这笔巨款足够在县城买下好几套宽敞的大瓦房。
陆铮没有停顿,继续把话说完。
「我不肯交这笔见不得光的黑钱,钱金才就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盲流子。」
「他放出狠话,只要他在那个位子上一天,我连一尺的确良布料都别想从供销社拿走。」
「他宁可把大白兔奶糖和红星牌收音机堆在仓库里落灰,也不批给我一张条子。」
「他还给全县下属的所有分销站下了死命令,彻底封杀我的超市。」
陆铮字字句句,没有半点添油加醋,全是实打实的真事。
书房里的空气冷得能结冰。
旁边的刘秘书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后背的冷汗把白衬衫都浸湿了。
刘秘书心里直打鼓,这钱金才平时收点烟酒就算了,这回居然敢狮子大开口要五千块!
真是不知死活!
孙国栋听完这番话,胸膛剧烈起伏。
他万万没想到,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竟然养着这么一个胆大包天的硕鼠!
拿着国家赋予的权力,干着敲骨吸髓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