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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军营里的洋娃娃40（第1页）

良寂端着空餐盘站在食堂门口，脚底下像踩着一双灌了铅的鞋。背后是门框，面前是几百号端着铁盘的、嚼着馒头的、喝着粥的新兵。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扔进狼群里的小白兔。

不，狼群好歹还叫两声。这帮人连叫都不叫，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离门口最近的那桌，三个新兵齐刷刷停了嘴。

再往里一排，一个高个子正站起来去够旁边的醋瓶，结果上半身扭到一半不动了，醋瓶离手还有半尺远，人定在那儿了。

再往里，更远的地方，一桌一桌的脑袋像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样，从各自的餐盘上方转过来。转的速度不一样，有的人快，有的人慢，但方向一致，全朝着食堂门口。

良寂的脚钉在地砖上。她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两只手攥着餐盘边沿，指头在盘底抠着。她低着头，帽檐压着，下巴收着，几乎把整张脸藏进了帽子的阴影里。

看什么看。看什么看。你们没吃过饭吗，没看过人吃饭吗。她把餐盘往胸前收了收，那姿态像举着个盾牌。然后她迈了第二步。

第二步落地的时候，靠门第一排那三个新兵终于动了。含馒头的那个把馒头咽下去了，噎得伸了一下脖子。

良寂硬着头皮往里走。她的步子尽量放慢，肩膀尽量放平，下巴尽量收着。方锐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别端着，别缩，步子放稳。她尽量了，但她每走一步，两侧的目光就跟着她挪一步，左边那排脑袋往右转，右边那排脑袋往左转，转到中间汇合，全钉在她身上。

她实在受不了了，眼睛偷偷从帽檐底下往旁边瞟了一眼。

那边一个圆脸新兵正看着她，跟她目光一对上，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把头扭回去，扭得太急，脖子发出咔一声。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餐盘，一只手攥着筷子在盘子上方乱划拉，什么也没夹起来。

良寂把目光收回来，继续低头看路。过了两秒，那个圆脸又慢慢把脑袋转回来了，眼睛直勾勾地又落到她身上，嘴巴微微张着。

她又往另一边瞟了一眼。另一边那个瘦高个，跟她目光碰上的一瞬间，整个人往下一缩，把脸埋进粥碗里，喝粥的声音突然大得离谱。等她目光移开，他立刻从碗沿上方擡起眼睛，又盯上了，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

良寂内心：你们是啄木鸟吗，擡一下低一下擡一下低一下。我脸上有虫子啊。

她加快了一步，想赶紧走完这段走廊。但前面又有一桌，那桌的人本来在聊天，她一走近，聊天声断了。有个人手里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还没咽，嘴张着不动了，包子馅从嘴角掉出来一小块，落在餐盘里。他旁边那个用筷子指了指她方向，手指悬在半空，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呃——」。

良寂低着头从他们桌边蹭过去。她的耳朵烫得厉害，后背的汗把作训服里层洇湿了一小片。

打饭窗口到了。她排在队尾，前面还有两个人。那两个人感觉到身后站了个人，一回头，愣了。前面那个高个子新兵端着餐盘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了个位置，动作有点手忙脚乱，让的时候胳膊肘撞到了旁边那个的腰。

「你让什么——」

「你往那边点。」

两个人挤了挤，给她腾出一小块空位。良寂端着空餐盘挪上去，把盘子放在窗台上，往打饭窗口那边推了推。

窗口后面站着个炊事兵，戴著白帽子，手里攥着个大勺。他正在给前面那个打土豆炖肉，勺子刚舀起来，看到良寂的餐盘推上来，整个人定住了。他盯着良寂的脸，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从她的帽檐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那截白颈，又回到帽檐底下那半张脸上。

「你、你好，」良寂把声音压低，粗着嗓子，「打饭。」

炊事兵的肩膀抖了一下。他回过神，赶紧低头，勺子往锅里一插，舀了满满一勺土豆炖肉扣在她盘子里。又舀了一勺，扣上去。

又舀了半勺，堆在上面。然后从旁边的大盆里夹了三个馒头摞在盘子边沿，又掀开另一个锅盖，舀了勺西红柿炒蛋，浇在米饭上。最后从窗口底下摸出个卤蛋，搁在最上面。

良寂看着盘子里堆成小山的饭菜。这比前面那个人的多了快一倍。

「谢谢。」她超好听的道谢，虽然声音还是不大，但礼貌让她的尾音不自觉地往上扬了一点。

炊事兵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往上，漫过耳尖，漫过颧骨，整张脸涨成了个红苹果。他低下头，两只手攥着大勺，勺子柄都快被他捏弯了。「没、没事。」他声音都抖了，眼睛盯着锅里的菜，「你、你喜欢吃就多吃一点。」

良寂冲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她端着餐盘转身走了。

炊事兵站在窗口后面，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手里的勺子还在滴汤汁。旁边另一个炊事兵凑过来：「你看什么呢——」

「我疯了吗。」他喃喃，声音在安静的窗口后面绝望地要死，「我刚才对一个男人说『你喜欢吃就多吃一点』。我是不是疯了。我是个直男啊。我怎么会对一个男人说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