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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军营里的洋娃娃39（第1页）

夜，还黑着。季羽侧躺着，面朝墙。他的右手伸在被子外面，指尖搭在旁边的空床垫上。那是良寂会睡的位置。今天晚上她不在他旁边。方锐把他赶走了。

他的手指在空床垫上慢慢摩挲着，像是想从上面找到一点温度。什么也没有。床垫是凉的。他攥了攥手指，又松开。把手收回来，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

对面的床铺上，良寂裹着被子，缩成一个更小的球。她还没睡着。卧室里有着谁也没说出口的平静，黑暗正在这里沉浮。她闭着眼，想把被子裹得更紧。不想管。不想听。只想睡。

哨声响了。

走廊里的灯跟着亮，白晃晃的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脚步声从各个宿舍里涌出。

季羽睁开眼。躺着没动，去盯着对面床铺的床帘。方锐已经坐起来了，正弯腰去够地上的拖鞋。他没有看季羽。季羽也没有看他。两个人各自穿鞋、叠被、拿毛巾、往水房走。

季羽接了杯水，漱口。方锐把毛巾浸到冷水里，拧干，往脸上擦。

洗漱完，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门。门关上。

方锐来到床边，弯下腰，掀起帘子的一角。

「小寂。」

良寂早就醒了。从哨声响之前她就醒了。她一整个晚上都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半梦半醒的，脑子里全是「上报」、「新兵」、「周未衍」这些东西在转。听到方锐叫她，她翻了个身，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半阖着眼皮。

「嗯……」

「起来。」方锐的声音温柔许多，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有事跟你说。」

季羽走过来，站在床的另一边。两个人一左一右，隔着一张帘子，站在她的床边。良寂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只露出眼睛和额头。她看着方锐的脸，又偏头看了看季羽。

「你们……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方锐说，「你暂时伪装成第七中队的新兵。今天开始，正常出操、吃饭、训练。后勤区那边有个单人隔间，上厕所去那边。晚上回来住。」

良寂的表情垮了。她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嘴角往下撇，撇出一个很明显的弧。她本来想说「我不去」，但话到嘴边，她自己也知道，不去不行。天天藏在宿舍里，上个厕所跟做贼似的，还要被人抱着穿过半个走廊，更别提那个厕所门口被一群人围观的场面。她闭了闭眼，把拒绝的话咽回去。

「行。」她声音小小叹口气，「暂时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但是周未衍那边，我来说。你们别去跟他说，不然他看到我，还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

方锐偏了偏头，没接话。季羽从柜子里翻出一套作训服，展开，放在床沿上。他回头看了方锐一眼。方锐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出来。季羽把良寂从被窝里扶起来，抖开作训服，先穿衬衫，扣子从下往上扣到领口，再把外套套上去，拉链拉到一半。

他蹲下来，把裤腿给她套上，腰带抽过来，在她腰上绕了一圈，扣好。然后他站起来，转到她背后，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拢到一起，用手指理顺，盘到头顶，从桌上拿起军帽，扣下去，帽檐压到眉毛上方。良寂坐在床沿上，任由他摆弄。她的眼睛看着地板，腮帮子一直鼓着，嘴角往下。

方锐走过来。

「行了，你先去整理自己。」他偏了偏头，冲季羽示意门口方向，「我给她把最后一点弄好，你一会儿还要带队。」

季羽看了他一眼。方锐站在床前，胳膊垂着，表情看不出什么。季羽沉默着转身走到自己柜子前面，拉开柜门，拿洗漱用品，开始换衣服。方锐蹲下来，给良寂穿鞋。

站起来后，他低头给她理了理领口，裤腿往下拉了拉，盖住鞋面。手指从她帽檐底下伸进去，把一缕没盘好的碎发塞回去。良寂低着头，腮帮子鼓得更高了。

良寂伸手拍了拍裤腿，直起身子，「好了好了。我要去吃饭了。」

她往门口走。季羽跟在她后面半步。方锐跟在季羽后面。三个人出了门。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从头顶打下来。

宿舍门一扇一扇地打开，新兵们从里面涌出来，裹著作训服，打着哈欠，揉着眼睛，三三两两地往食堂方向走。良寂硬着头皮往前走。她的步子尽量放慢，肩膀松着，下巴微收，像方锐说的那样。

走廊拐角处，几个新兵迎面走过来。最前面那个高个子正低头系腰带，一擡头就看到了她。他的步子停了一瞬，手里的腰带扣歪了。

后面那个正在跟旁边人说话，顺着高个子的目光看过来，嘴张到一半，话断在嗓子里。再后面那个端着盆的，盆沿磕在膝盖上，水晃出来洒了一裤腿，也没低头去看。

走廊里安静了一拍。七八个人齐刷刷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目光从上到下，从帽子到鞋面，从她露出来的那截白颈到帽檐下面那半张脸。

他们都是在军营里长大的人，从入伍到现在见过的每一个人都是同一种轮廓。而眼前这个矮了大半个头、瘦得像纸片、皮肤白得晃眼、下巴尖尖的、嘴唇粉粉的、帽檐底下肌肤有点点汗渍的人，不是他们见过的那种轮廓。

良寂感觉到那些目光像一排小针扎在她脸上。她的后背绷紧了。她的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不能缩。不能低头。不能跑。她硬着头皮往前走。擦过第一个人的肩膀。又擦过第二个。第三个人的胳膊肘差点撞到她。她侧了侧身，挤过去。

身后传来低低的耳语声。压着的，听不清内容的，「这谁啊」，「怎么长这样」，「是不是生病了」。

良寂走过去了。她的耳朵烫着，脸也烫着。但她没回头。方锐和季羽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的步子跟平时一样稳。走廊里那些人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两个队长，再互相看看。谁也没敢第一个开口。

食堂门口到了。良寂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里面人声鼎沸，几百个新兵挤在窗口前面，铁盘碰撞的叮当声，汤勺的声音，混成一片嘈杂的热气。

她走进去的那一瞬间，靠近门口那一桌的几个新兵同时擡起头来。然后是一排。然后是更远的一排。目光像水波一样往四周扩散，从门口那一张桌子传到窗口，从窗口传到里面角落，一个一个脑袋转过来，一双一双眼睛钉在她身上。

良寂站在门口，后背贴着门框，整个人像被聚光灯打着的、无处可藏的、硬着头皮撑在那儿的、全世界最倒霉的一只被围观的、活的女人。

她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