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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拥立（第1页）

深夜，会稽王府重扃紧闭。烛焰摇红，将廊下持戈部曲的长影斜拓在青砖高墙之上，随着火光起伏摇曳。满院沉肃，不见喧呼。

宵禁早已经下达，建康城内街巷死寂。只是会稽王府外，一道道身影借着夜色掩护陆续潜至。马蹄轻踏，碾碎秋夜冷露。

进入的人皆压低语声，府门内外甲士环列，隔绝一切耳目。

众人随王府门丞穿过回廊，踏入正厅，擡眼便见司马道子端坐主位。

今夜所议，关乎社稷存亡，搞不好会掀起滔天祸乱。

正厅之内，松烛噼啪爆响，光影摇晃不定。司马道子的案头上摊开着的是台城暗线拼死送出的密信，纸上寥寥数行，记录着清暑殿之司马曜殒命的过程。

大行皇帝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了，没有遗诏，也没有安排所谓的顾命大臣。由于过于离奇和突然，或者说，谁都没想到正值壮年的皇帝会突然的没了。更何况，他们现在还不知道的是，皇帝是被自己的「老婆」杀的。

这找谁说理去？

唯一让人安慰的，就是东宫司马德宗早有储君名分。只是这位太子先天心智残缺，口不能言，寒暑饥饱全然分辨不出，根本没有半分处置军国政务的能力。偌大江东江山，一夜之间，现出巨大的权力真空。

但这谁又能说这不是一件好事儿呢？尤其是对司马道子和其党羽幕僚了。

王国宝此时跨步从班列之中抢出，神色亢奋，急切进言：

「殿下，大行皇帝魇崩于清暑殿，事起仓促。而太子暗愚，万机断不能系于其身。依下官之见，我等今夜便统府部曲，夜叩台城禁门，入内草拟大行遗制，定策禁中，直接扶太子登位，然后由王爷总揽内外！可不能落后于人啊！」

王宝国心中算盘打得透亮：如今借着宫中大乱，用司马道子皇弟和录尚书事的身份连夜闯入禁省，伪造遗诏，把摄政权牢牢交到他们手中。自己就可以借此再登权位。说不定，宰相之位都能想想呢！

说罢，便要转身号令帐下部曲，即刻奔赴台城。

「万万不可！」

同样站在前列的一年逾六旬的老人越众而出，原来是车胤，他此刻神色凝重，厉声拦阻。

「侍中王爽已经亲领宿卫，把守台城各门。王爽乃是王恭亲弟，若我等藩府私兵深夜擅闯皇宫，王爽必当众举兵拒战。消息一旦飞出建康，京口王恭手握北府数万劲旅，即刻便可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挥师南下。而且现在上游的殷仲堪亦拥强兵，一旦授人以口实，内外方镇并举，又是天下倾颓的场景！」

车胤眉头紧锁，又继续说道：

「再者，清暑殿出事情形暧昧。若是今夜强行入宫穷究始末，若是有什么丑闻隐情，高门士族、各州藩镇都会人心浮动，借此时大作文章，我等反成天下众矢之的！」

厅堂之内顿时响起一片细碎议论。此时大晋的尚书左仆射王珣微微颔首，上前一步补充：

「车公所言乃是社稷远虑。太子储位名分早已既定，本就不需要深夜闯宫矫造遗诏。贸然行事，徒招祸端。」

司马道子指尖一下下叩击案几，此刻沉默不语。

今夜若是纵容王国宝带兵入禁省，强要草拟遗制，赢了只是侥幸。一旦事败，外界不问内里曲折，只认他藩府私兵夜叩宫门，谋逆的罪名立刻就会钉在他身上。只是摄政权柄近在咫尺，新君天生暗愚，这样的机会，实在是千载难逢。一旦放过今夜，等到天光破晓，百官齐聚太极殿，众目睽睽之下，再想摆布诏命、独揽大权，便再也没有这般容易了。

一念即此，司马道子看向了王国宝。

「国宝，你的计策凶险至极。至尊崩殂，天下人终要知晓，做不到掩人耳目。皇宫内里曲折，情状暧昧，不宜向外穷追。」

谁料他顿了顿，缓缓开口：「你可去一试。但切记只带少数亲随，不得大动府中甲士，也不可兴兵胁迫宿卫。若有人闭门拒纳，不可强攻，即刻退回来，不得生出哗变。」

话音一落，满堂皆惊。车胤脸色骤变，上前一步还要再谏：「殿下！此事万万不可——」

司马道子擡手拦住他，目光沉沉：「此事孤自有分寸。若入不得台省，便依原先之议，静待天明，循礼奉太子登极。」

王国宝本已心灰，闻言眼中瞬间重燃光亮，躬身一揖：「下官领命！」说罢再不耽搁，转身快步出厅，去点少数心腹立刻往台城方向而去。

幕府众人的心全都悬了起来。车胤长叹一声，垂首不再多言，只是眉宇间忧色深重。王珣也默然立在一旁。

司马道子又进行了一些其余的安排：派人联系两省朝臣，预备天明朝会；传令内外城防严守城门，防备乱事；又遣内侍潜入宫禁，传口谕，宫中不许乱传危言，造事者严惩。

不知过了多久，廊外终于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人低低的喘息。

众人齐齐擡首。

门帘被猛地掀开，王国宝踉跄而入，冠带歪斜，衣衫被夜露打湿，面上方才那股亢奋意气一扫而空，只剩下惶急与狼狈。他身后跟着的几名亲随，也是神色仓皇，垂着头不敢擡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