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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借势（第1页）

时交五月末，闽南暑气渐盛。

陈家村后的竹林里蝉声初起，一声接一声，拖得极长。

自四月上旬府试出案，至今已过了一月有余。

按往年旧例，府试之后不日便有提学官按临，偏生今年海道不靖，听说舟山岑港那边王直的义子毛海峰聚众据守，浙闽两省沿海风声鹤唳，新设的福建巡抚阮都爷正调集兵粮协防。

提学道邵大宗师在兴化府考较完生童，因驿道调兵频繁，生生在莆田多滞留了二十余日。

考期悬而未决，府城客栈里那些盘缠浅薄的外县童生，已有不少人背起行囊返乡。

这日清晨，天光才亮，破院外便传来敲门声。

陈未生正在井台边盥面，擦干了手，拉开门栓。门外站着四房房长陈百寿家的长孙陈未贵，手里捧着一只食盒，脸上堆满了笑：

「未生哥，早啊。我娘昨儿夜里蒸了些新麦发糕，又煮了四个盐水鸭蛋，叫我给未生哥送来，补补精神。」

陈未生笑道：「四伯娘太客气了。前日送来的那罐咸笋我还没吃完，怎好又受你的东西？」

陈未贵忙将食盒往院里石桌上放，连连摆手道：「值甚么钱！我爷爷说了，未生哥如今是县府两试的大案首，那是文曲星下凡，咱们四房能与未生哥同气连枝，烧高香都来不及。这两颗鸭蛋你千万收着，食盒我明日再来取。」

他放下东西，又凑近些，低声道：「未生哥，昨儿下午，守财叔往三伯公家里跑了两趟，夜里又去二伯公院里坐了足足一个时辰。

「听说上月说好的查帐，大房借口春耕忙、夏税紧，硬是拖了一个月没交帐房钥匙。今儿是六月初一朔日，祠堂开香，三伯公怕是要在祠堂里发作呢。」

陈未生揭开盒盖，见里头白胖的发糕上点着红曲印子，热气腾腾，便拈起一块咬了一口，含笑点头道：「多谢未贵弟提点。替我谢过四伯公与四伯娘。」

陈未贵见他吃得香甜，喜得眉开眼笑，转身小跑着去了。

陈未生站在门前，慢慢将那块发糕吃完。

这一月以来，他这间往日无人问津的破泥屋，门槛几乎被族人踏平。

二房送炭，四房送米，连村尾向来只顾闷头种田的几户远支，打从门前经过时，也要停下牛车，隔着篱笆恭恭敬敬叫一声「案首爷」。

这就是现实。

从前他只是个爹娘死绝、连族学都进不去的孤儿，人人都可踩上一脚。

如今他头顶着案首的名头，又是知府熊太爷亲手赠书的门生，半只脚已经跨进了府学宫墙。

哪怕提学官尚未按临，在陈氏合族眼里，大房陈未名排在一百九十四名，进学尚在两可之间，他陈未生却是板上钉钉的新科秀才公。

秀才见官不跪，免二丁差役，能出入衙门递话。这等权柄落在谁身上，族中风向便往谁那边倒。

至于上月放榜那日陈百福嚷着要查的五年旧帐，为何足足拖了一个月还没有动静？

陈守财执掌族中公帐十余年，并非无能之辈。

四月中旬各房起哄要查帐，陈守财当夜便联合老族长父亲陈百川，使了一招「以公压私」。

晋江知县卢仲佃正奉熊知府檄令，在南边的安海镇拆废寺、取石料，赶筑安海石城以御倭寇，县里催调民夫与协济丁银的牌票雪片般发下。

陈守财是陈家村的现年里长，手里捏着派夫派差的名册。他只对外放出一句话：要查帐可以，他即刻辞了里长差事，这六月里去安海筑城的二十名民夫，哪房接手帐册，哪房自己去顶。

一句话，便将蠢蠢欲动的二房陈百顺与四房陈百寿堵了回去。

农忙时节，谁家壮丁被抽去安海搬石头，一去便是两三个月，田里的早稻便要烂在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