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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孤臣有泪（第1页）

写罢四书文，已过午时。

陈未生没有面饼充饥，只拿起水盂，喝了两口冷水，压住腹中饥火。

接着是次题，五言六韵试帖诗，题为「海晏河清」，限「平」字韵。

这种应制诗，最稳妥的写法便是歌功颂德，写圣天子在位、四海升平、倭寇指日可灭。

但陈未生知道，今年正月福建刚设了巡抚，岑港那边王直余党还在死守，前几日泉州外海刚有商船被劫。

这时候在卢知县面前大唱「四海无波、万民乐业」的赞歌，无异于讽刺。

他略一沉吟，决定兵行险着。

他在草纸上写下颔联与颈联：

「潮平不见石，风急始知舟。筹海孤臣泪，防秋万户愁。」

前两句以海防暗礁喻地方隐忧，平时风平浪静看不出深浅，唯有狂风骤雨（倭警与催科）骤至，方知掌舵之人（地方官）的艰难！

尾联再往回一收，写下「愿借天河水，洗兵致太平」，既全了「海晏河清」的题面，又不失沉郁的实感。

通篇算下来，四书文四百八十二字，试帖诗六十字，合共五百四十二字，不溢一格，不缺一韵。

陈未生放下笔，闭目养神了片刻，待呼吸完全平稳，这才取过那本印着朱红界格的正卷，换了一支笔尖稍好的兼毫，将草稿上的文本，以馆阁体，一字一字地誊录上去。

馆阁体讲究「乌、方、光」，墨色要乌黑发亮，字体要方正匀称。

陈未生前世做基层案牍，最懂上官批阅公文时的脾性。

字写得再有风骨，看多了也累眼，唯有这种齐整的字，最能让精疲力竭的考官心生好感。

待最后一笔「平」字收锋，日头已偏西，到了申时初刻。

「铛--铛--」

县衙仪门处敲响了铜锣，衙役扯着嗓子高喊：「申时已到，放头牌--完卷者依次出场，不得喧哗！」

考场规矩，当日交卷，绝不给烛。申时放头牌，此后每隔半个时辰放二牌、三牌，直至酉时末刻终场。

正堂廊下，陈未名早已写完，正摇头晃脑地反复品读自己的大作。听得头牌锣响，他当即起身，捧着卷子第一个走到受卷官案前交了卷。

受卷书办见是陈守仁保的大房公子，满脸堆笑地接过卷子，检查无误后，递过一面出场牙牌。

陈未名接过牙牌，神清气爽地走出县衙大门，见陈守财与陈守仁早已在门外茶棚等候，便笑着迎了上去：

「爹，叔父，成了！今日这道题，正是周老先生上月给我押中的原题，儿子一气呵成，连草稿都未曾改过！」

陈守财大喜过望，肿着的半边脸笑开了花：「好！好！我就知道我儿是有文曲星庇佑的！那陈未生呢？可曾见着他？」

陈未名不屑地撇了撇嘴：「西角门茅厕边上，这会儿怕是早已被熏得连笔都拿不稳了，哪有那么快出来？」

果然，头牌放出百余人，皆是正堂与东西序廊的富家子弟。

紧接着二牌锣响，陈未平也红着眼圈，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见了陈守财父子，只恨恨地瞪了一眼，便站在照壁下死等。

直到酉时三刻，天色将暮，最后一通终场鼓响过，西角门的芦席棚里才陆陆续续走出最后一批童生。

陈未生提着那只空荡荡的竹篮，跟在面色惨白的孙老童生身后，最后一个跨出辕门。

他在茅厕边整整坐了六个时辰，青布直裰上早已浸透了那股怪味，脸色因饥寒显得有些苍白，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水。

「哟，这不是咱们东乡的奇才陈未生堂兄么？」陈未名故意捏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引得茶棚里几个相熟的童生哄堂大笑。

「堂兄在暑字九十九号坐了一整日，吃饱喝足，想来定是文思泉涌，做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锦绣文章吧？」

陈未平气得就要冲上去，被陈未生一把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