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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察人不如察心（第1页）

天色尚黑，几名衙役提著白纸牌灯在泥泞的号弄间来回巡视。紧接着，礼房书办捧着一叠叠空白试卷，挨号发放。

卷子一册十页，面上印着朱红横直道格，每页十二行，每行二十格，红线笔直，写歪半分便极扎眼。

卷首有弥封浮票，需填明姓名、年甲、籍贯、三代并所习本经。

另有两张素白草纸，按规矩，草纸上打稿亦须用端正楷书，若有涂抹潦草，同样以违式论处。

大明朝童子试与后世不同，首场正场，重在四书制艺，外加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全卷硬性规定不得少于三百字，亦不得多于七百字。

七百字乃是一道铁槛，多出一字，便要换第二份卷纸，阅卷的考官每日要看数百份墨卷，最厌长篇累牍。

陈未生提笔蘸墨，在卷首浮票上一笔一划写下「陈未生，年十八，泉州府晋江县东乡十二都民籍，习《礼记》」，字迹端方严整，不露半点锋芒。

此时，天边已泛起一层鱼肚白。

「出题了！」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考棚内顿时响起一片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只见两名衙役高举着一块黑漆木牌，从正堂一路走到西角门的芦席棚，木牌上用白粉写着两行大字：

首题，《论语。为政》，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

次题，赋得「海晏河清」，得「平」字，五言六韵。

衙役敲了敲铜锣，高声喝道：「看清题目，各归号舍，交头接耳者，立革！」

题牌一过，隔壁的孙老童生便压低声音叫起苦来：「我的老天爷，怎地出了这么一道烂熟的题！

「视其所以三句，坊间刻本少说也有百八十篇程文，全是讲人君知人察吏的套话。人人都会写，人人都写得差不多，这。。。这叫老朽如何出彩。。。」

正堂廊下的「天字十二号」内，陈未名看着题牌上的字，心头却是一阵狂喜。

这道题，他半月前才在周教谕的私宅里做过一回！

彼时周教谕曾亲自提点，说知县卢大老爷素以清流自居，最重「君子小人义利之辨」。

「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在朱子《四书集注》里，讲的正是察人之法。

先看他日常所作所为，再看他意之所向，最后看他心安于何处。

陈未名提起笔，在宣纸草稿上龙飞凤舞，立时写下破题，「圣人立知人之法，由粗以至精，使小人无所遁其情焉。」

紧接着便是承题、起讲，一路顺着「圣君察吏，必辨其公私。百官奉职，当审其贞邪」的路子铺陈开去，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将周教谕平日所授的制艺机巧使了个十成十。

写到得意处，陈未名遥望西角门方向，唇边露出讥诮。

那种连《四书集注》都未必能买全的泥腿子，面对这等堂皇正大的熟题，除了抄几句烂大街的陈词滥调，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此时在西墙根下的暑字九十九号，陈未生握着笔，久久没有落在草纸上。

这道题，当真如表面那般，只是一道考校「知人善任」的寻常熟题？

不对。

县试正场之题，虽由教谕拟定备选，但最终钦定哪一道，大权却在知县卢仲佃一人手中。

陈未生脑海中浮现出在书坊翻阅过的近半年《邸钞》与县衙告示，还有方才入场时，卢知县坐在官厅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