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谷雨初过。
泉州府城。
肃清门内,卖早点的蒸笼冒著白气,挑着竹筐的渔妇赤足踩过湿漉漉的石板,沿街叫卖刚从滩涂上敲来的海蛎。
陈未生背负竹箱,与陈未平并肩穿过府前街。
远远望去,泉州府衙黑漆仪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子皆有五尺高,仪门外照壁极长,墙面上写着斗大的告示。
此时虽才辰时,照壁下已聚了数百名来自各县的童生。
「未生哥儿,府城果然气派。」
陈未平眼睛往四下里乱瞟,「你看那些南安、同安来的童生,一个个穿绸裹缎,身边还跟着小厮。咱们东乡在晋江算得大都,到了这府衙门前,倒像是个小村落了。」
陈未生笑道:「穿绸裹缎是给衙役看的,腹中诗书才是给知府太爷看的。未平,你把腰杆挺直些,你是正经取中的童生,莫教人看轻了。」
两人正说着,忽听有人朗声笑道:「那位可是晋江本科的案首公陈存之?」
话音未落,十余名士子已从东侧茶棚下迎了上来。
当先一人年约三十出头,面庞白净,颔下留着一撮短须,头戴方巾,向陈未生拱手为礼,道:
「在下晋江李泽,添居民籍,去岁侥幸入泮。前日听闻卢父母与徐公祖在二堂之上,当堂亲点东乡陈存之小兄弟为本科案首,李某在城中早已仰慕得紧。今日当面,果然少年英姿。」
陈未生忙还礼微笑道:「原来是文孚兄。小弟不过偶合时宜,侥幸蒙恩师与公祖错爱,怎敢当文孚兄谬赞?」
李泽身旁几名晋江童生,有几个前几日曾在县衙照壁前见过陈未生,那日还曾在人后议论他「茅厕边染了秽气」。
此刻见李泽这等在府学里颇有名望的才子都对他礼敬有加,一个个早换了副热络面孔,纷纷抢步上前。
一名姓卓的童生满脸堆笑,深深一揖,道:「存之兄,前几日小弟在县衙外头站得远,未能上前贺喜。存之兄那篇《视其所以》,如今在咱们泉州城里的书肆都传遍了!
「连翰墨斋的王掌柜都说,存之兄那句察人者泥于迹,不如原其心,大有王阳明先生心学之遗风,四月府试,这府案首只怕也是存之兄的囊中之物!」
另一名姓叶的童生挤上前来,伸手要去替陈未生接肩上的竹箱,口中道:
「案首公怎地还亲自背着行囊?快交予小弟提着!今日是府试投结报名的日子,七县童生不下千人,礼房外头挤得水泄不通,咱们跟在案首公后头,连书办老爷都要高看一眼!」
陈未平在旁见这群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城里才子,围着陈未生一口一个「案首公」「存之兄」,连提箱子都抢着干,不由得胸膛一挺,脸膛涨得通红,只觉前些日子在族里受的那些窝囊气,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春风。
陈未生侧身让过那叶姓童生的手,温声笑道:「叶兄折杀小弟了。这竹箱里装的只是几卷旧书,小弟背惯了的,倒不必劳烦叶兄。」
李泽在旁看了,暗暗点头。
他见惯了各县少年乍得案首时的轻狂张扬,或故意拿腔作调,或对同年颐指气使,偏生眼前这十八岁的寒门少年,应对得体,既不显寒酸局促,亦无半分骄矜之气,心中更是高看了一层。
李泽压低声音道:「存之,今日府衙礼房查验保结,与县试大不相同。知府熊太爷自去岁由刑部郎中出守泉州,最重法度。
「他老人家到任之初,便在府前立下十四不要碑,整顿吏治,连府学里的老廪生都不敢轻易造次。你今日来投结,加保的廪生可寻妥了?」
按大明童试定例,县试取中者,须由本县造具清册,申送本府。
考生赴府衙礼房投纳卷资、填写亲供之时,除县试原有的五童互结、本县廪生具保之外,因府试汇集阖府七县士子,为防外县之人冒籍顶替,知府熊汝达特立新规:
凡赴府试者,原保廪生须亲至府衙礼房当面识认,另须加具本府或本县另一名廪生连环保结,谓之「加保」。
陈未生道:「多谢文孚兄提点。小弟原保乃是族叔陈守仁,至于加保,前日已托本府学宫的韩恂韩师兄应下了,此刻他们二位与小弟同保的几名同乡,应当已在礼房等候。」
李泽笑道:「有韩兄作保,自是稳妥。那愚兄便不耽误存之弟正事,待投完了结,愚兄在东街清源茶肆做东,为存之弟接风。」
陈未生拱手谢过,便与陈未平一道,随在人流之后,迈入府衙东角门。
府衙礼房设在仪门内东首第一进院落,三间青砖瓦房一字排开,廊下搭着芦席凉棚。
此时棚下已按七县分设了七张公案,晋江作为附郭首县,应试童生最多,公案前排起了一条长龙。
陈未生目光往廊下一扫,见廊柱阴影里,族叔陈守仁正背着手站在那儿。
他身旁站着府学廪生韩恂,以及这次与陈未生、陈未平重新凑成五童联保的另外三名东乡童生,其中一人亦是族亲,是家住陈家村西头,平日里最是老实巴交的陈大牛之子陈未禄。
「未生哥儿!」韩恂见他进来,迎上两步,笑着拱手道,「我刚与令叔父说完话。你是卢父母钦点的本县案首,按例是不必排这长队的,直接去正案递交亲供便是。」
陈守仁站在一旁,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未生来了。既已到齐,便快些把章程走完,我晌午后学宫里还有课业。」
自打前几日二堂覆核,陈未生一举夺得案首,陈守财在祠堂门前大丢颜面之后,大房这一脉在村里便低调了许多。
昨日陈未生去请陈守仁今日入城识认,陈守仁竟未推脱,一口应承下来。
陈未生看着陈守仁略显闪烁的眼神,心中微动,笑吟吟地行了一礼:「劳烦守仁叔一早进城,待出了衙门,侄儿请叔父吃碗面。」
陈守仁干咳一声,别过头去,道:「一家人,说这些作甚,快去交册吧。」
公案后头坐着两名礼房书办。左侧那名书办约莫四十上下,面白无须,眼泡微肿,手边放着把算盘,正低头核对着县里送来的清册。
韩恂上前一步,将自己与陈守仁的廪生印结并陈未生五人的互结文书轻轻放在案头,道:
「林书办,这是晋江县试本科案首陈未生一保的卷册,小生韩恂,与陈守仁兄同为具保廪生,特来当堂识认。」
那被称作林书办的中年吏员听得「案首」二字,擡起眼皮,目光在陈未生脸上停留了片刻。
周围正在排队的几十名晋江、南安童生,听闻这少年便是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的晋江案首,纷纷停下交谈,转头打量过来。
林书办拿起案上的文书翻开,先看了看韩恂的加保印结,点了点头,随后手指移到五童互结的名单上,顺着「陈未生、陈未平、陈未禄。。。」几个名字一路滑下去。
当他的指尖停在「陈未禄」三个字上时,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