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把纸上那两行字连着纸一起,从麻绳活结底下抽了出来。
「不算。」她说,声音不高,是朝门里说的,「我替你定‘算’,它就替你把后半篇写完。这行得你自己说算。」
里头静了。
遥把壶往前推了推,壶底在砖上磨出一点干响。「我头一天浇花,浇多了一整壶,被念了半节课。那天也没人告诉我算不算。第二天我自己又去了,才算。」
南说:「我练水流,断了七次。第七次断的时候,我在池边坐了一节课。第八次是我自己站起来的。」
绮罗说:「我头一回上台,走错半步。台下没人看出来。我自己知道。那半步,后来我自己走回来了。」
永久把红钥匙从凹槽里拿出来,握了握,又放回去。「我追我哥,追了十年。没人说过我追上了。可我今天还在这儿。」
门后椅子又响了一声。
这回不是挪,是有人站起来了。脚步声往门这边来,走两步,停一停,再走两步。走到门后,停住。门板被从里头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有人把额头抵上去。
然后纸从门缝底下又推出来。
推得很稳,没卡。
纸上那行「我不知道我想写什么」被划掉了,划得不整齐,划完在旁边重写:
我想写一个门。门里有人,门外也有人。两边都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
底下又添了一行,字更小:
这个算吗。我自己说算。
门缝里那圈墨,忽然退了。
不是被擦,是从收口那一端往回松,一圈一圈松开,松回昨夜那个没收口的形状。松到最后,圈口朝外敞着,像谁把攥紧的手指张开了。
暗红书在内袋里一热。
夜掏出来,翻到末页。银蓝那行底下,自己浮出:
第三百零五行,第一行自己落。
「三百八十·还差七十五」静静压着页脚。针尖点今夜没少,末排凹坑也没再被收。那枚缺角方压印,缺角里投出的小东西影子,比昨夜又对上了一点——三分之一多出一线。
她把书合上,塞回内袋。
门后那人没开门。纸还在门缝里,一半在里一半在外,麻绳活结松着,纸角新落的那两行字没干。
夜站起来,把短铅笔搁在门槛上,笔尖朝门里。
「明天来写第二行。」她说,「不用告诉我们门里长什么样。写到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里头没答。
可门槛上那支笔,被从门缝里伸出来的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碰完缩回去。
指腹上沾了点铅灰。
傍晚收课,藤原咲把干布收回去,路过门边时看了一眼。
纸上那两行字还在。圈没再收。
她把布叠好,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夜:「它今早学的是‘替人收尾’。明早它要学什么?」
夜正把暗红书往内袋塞,手停在半空。
「学‘替人开头’。」她说。
风从玫瑰园那头过来,把门缝里那张纸掀起一角。纸背面,那行「那就先写‘我不知道’」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极细的、铅笔的划痕——不是她写的,也不是门后那人写的。划痕从纸边起,往纸心走,走了半寸,停住。
像有人在外头,先试了试笔。
西廊很静。
第三道门,还是没上闩。
门后那支笔,搁在门槛上,笔尖朝里。
门里门外,都还空着下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