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来的人比往常多。
不是因为约好。是昨夜那支搁在门槛上的短铅笔,今早挪了位。
它没被谁碰。笔身从门槛内侧滚到外侧,笔尖朝外,像有人从门里把它推了出来,推完没缩回去——纸底下压着一小截指头,只露半寸,指甲边有一道旧墨,还在。
藤原咲第一个到,看见那截指头,脚步就停了,没喊,回身去找人。
孤门夜赶来时,天刚亮到能看清砖缝。
她蹲下,先看纸。
纸上那两行「我想写一个门」还在,字抖,接墨重。圈没再收。麻绳活结松着,位置没变。可纸的右上角,多了一行字。
不是门后那人写的。笔画太稳,横平竖直,起笔收锋都带着尺子量过的匀,像谁照着字帖临了千百遍,终于临熟。
从前有一座花园。
七个字,正好是童话的开头。
孤门夜看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没动。
「它抢在头里了。」诗织从影子后出来,声音比平时低半分,「昨早替人收尾,被挡回去了。今早不等人落笔,自己先起头。」
「起得还像样。」夜说。
「像样才麻烦。」诗织把空袖袋翻正,「门后那人昨夜才写出第一行,抖得连自己都不认。今早一睁眼,看见有人替他把开头写好了,工工整整,比他自己写的好十倍——你说他会怎么办。」
夜没答。
她把手伸到门缝边,没碰那行字,只让掌心虚罩着。永恒之花第八瓣那点微热透出来,压在那七个字上。字没退,墨色反而深了一线,像被光照得更实了。
「压不动。」她收回手,「它不是描我们的笔。这回它自己带了笔来。」
门后忽然有响动。
很轻。是纸被抽动的声音,抽了一下,停住。又抽一下,还是停。
那截露在外头的指头,往回缩了半寸,又停在那儿,没全缩回去。
「他在看那行字。」夜说。
「看完了会怎样。」
「会觉得自己昨夜写的那个门,不如人家写的花园。」
里头静了很久。
久到帕夫把鼻子从湿土里拔出来,凑到门缝边嗅了嗅,又退回去,趴下。阿罗玛落在门槛外沿,没理毛,尾羽收得紧。
然后纸从门缝底下推出来一点,推出半寸,又推回来,反复两回,最后停在一半。
那行「从前有一座花园」底下,多了一行铅笔字,比昨夜的更抖,抖到几乎连不成线:
这个比我写得好。
夜看着那行字,喉咙动了一下。
「它赢了一半。」她说。
遥先蹲下来。
她没看那七个字,先看门缝底下那截指头。「我头一天浇花,把水浇多了,被念了半节课。」她声音很平,是对着门里说的,「第二天我又去了。那时候我在花架前站了很久,因为我知道我浇不好。可我还是浇了。浇得还是不好。」
她顿了顿。
「可那盆花,是第三天开的。不是我写的好开头开的。是我第二天还敢去开的。」
南把水流瓶放在砖上,瓶口朝门。「我练水流,断七次。每一次断,我都知道别人一遍就过。可我第八次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人替我站。」
绮罗没摆戒指。「我上台走错半步。台下没人看出来,我自己知道。那半步我走回来了,走得不好看。可那是我走的。」
永久把红钥匙握在手里,没放下。「我追我哥追了十年。有人跟我说,你哥的路你追不上。我知道我追不上。可我还在追。这不是好开头。这是我的开头。」
四个人说完,门里没声。
那行「这个比我写得好」还在纸上,没被划掉。
夜把手伸进门缝,把那半张纸轻轻抽出来一点,让那七个字露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