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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夜路（第1页）

九月初一，桂花酿。

莫怀古的院子里，葡萄架开始落叶了。枯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满院的酒坛子上，老头也不扫，就由它积着。

陈青把酒吊进井里，然后从土地庙讲起，讲到焦骨、名册、铜符，一样一样，没漏一样。老头躺在竹椅上，从头到尾没睁眼，也没插一句嘴，只有听到铜符上那半个陈字的时候，喝酒的节奏乱了一拍。

那一拍之后，他把酒坛子喝空了大半。

「名册上还有七个人。「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哑的，「冬祭，腊月二十三。今天是九月初一。「

「一百一十三天。「陈青说。

这个数字他路上就算熟了。册子上七条命，涧底几百具骨头，背板上八个字，全都压在这一百一十三天上。

「你打算怎么救？「

「掀案。「陈青说，「长老上次问我，孙墨背后是谁。我现在能答一半。他背后是一条线，土地庙收尸的，是挂灯人；交割的，是货郎；销档的，在执事院；控人的，靠蜡烛。线的那一头往中州去，线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线的这一头，就在玄剑宗，就在我每日当差的院子里。「

「所以？「老头斜眼看他。

「所以掀案不能往线的那一头掀，那一头我够不着，够不着的火点了也白点。要掀，就把这一头连根拔出来，摆在太阳底下。「陈青一字一字地说，「孙墨，名册，蜡烛，铜符，涧底的骨头。一百三十年，总要有一个地方，先见光。「

莫怀古盯着他看了很久。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葡萄叶子掉下来擦过别的叶子的声音。

「你知道掀案的代价吗？「

「想过。「陈青说，「最好的结果，案子翻上来，孙墨伏法，我暴露来历，被执事院的规矩处置，逐出山门，或者死。最坏的结果，案子翻不上去，我死，涧底的骨头再躺一百年。「

「那你还掀？「

「长老，「陈青笑了笑，「我是捡骨人。骨头埋在那儿，我不捡，它就一直在那儿。我捡了，最坏不过把自己埋进去。埋进去之前，骨头在我手里。「

老头没接这个话茬。他盯着年轻人看了半天，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院子里静了很久。老头仰头把坛底最后一口酒喝干，酒坛子往墙角一搁，站起身，走进里屋。里屋黑着，老头进去好一会儿，翻箱倒柜的声音响了一通。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柄剑。旧剑，鞘是旧鲨鱼皮的，磨得发亮，剑柄上缠的绳都盘出了浆。

「老夫年轻时用的剑。「莫怀古把剑抛给他，抛得很随意，像丢一件旧蓑衣，「往后走夜路，带上剑。「

陈青双手接住。

剑一入手，他就知道这不是凡物。沉，沉得压手，可那沉里头有一股顺，像一汪蓄了几百年的水。他忽然明白过来，老头方才在屋里翻了那么久，不是在找剑，是在找理由。找把这柄剑递出去的理由。

「它在床底下躺了四十年。「老头坐回竹椅，闭上眼，像是累了，「老夫当年走夜路，靠它。如今老夫走不动了，它也该出门转转了。「

陈青抱着剑，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老头摆摆手，不让他谢。

「还有一句话。「老人闭着眼说，「掀案那天，别从任务堂掀，别从戒律堂掀。从下往上掀，掀到一半，会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这山上，你告到哪里，哪里就是人家的地盘。「

「从内门掀。「

「宗门五年一度的大比，今年腊月十五。大比之日，内门开山门，宗主出关观礼，三宗来贺，全宗上下、山南水北的眼睛，都盯着演武台。「老人一字一顿，「那一天，是玄剑宗六百年规矩最松的一天，也是执事院那只手，最够不着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