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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半枚铜符（第1页）

黑布包交上去，孙墨验都没验，随手锁进了书房的三锁铁门。

陈青躬着身退出半步，垂下的眼皮底下，那口气直到此刻才悄悄松了半口。假骨能过关，一半靠他烧得好，另一半靠的是孙墨根本不在乎。一个连货都不点的人，要么是对下人放心到家，要么是这条在线的货多到丢一包两包不伤筋。无论哪一种，都说明孙墨的底气比他想的还厚。

「做得不错。」执事大人心情很好，靠回椅背里，「腊月冬祭前，还有几趟这样的差事，都交给你。」

「谢执事提携。」

陈青把腰弯得更深了些。心里却在转另一笔帐。差事多，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在他能借着跑腿，把这条在线的桩子一根一根摸过去；坏在差事跑得越勤，孙墨就越把他当自家用，一旦有个闪失，头一个被祭旗的就是他这样的「自家人」。这条道没有回头路，从他主动跪下求差事那天起就没有了。

他退到门口，孙墨忽然又叫住他。

「对了，你屋里那截蜡，烧完了吧？」

「回执事，还剩小半。」

「烧完来领新的。」孙墨已经低下头去看公文，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日的天气，「记住，点着睡。点着睡，梦才甜。」

「是。」

陈青退出书房，沿着游廊往外走，一路走，一路在心里把这句话拆开嚼。点着睡。敢情这大半年来，孙墨赏的根本不是蜡烛，是项圈。戴上了，夜里一张嘴，白日里演得再像也白搭。他想起自己这半年喂给烛火的那些梦话，又想起孙墨方才说「梦才甜」时那副随意到近乎温柔的腔调，后槽牙不由得咬紧了。温柔刀，刀刀割的都是不设防的地方。

也仅仅是咬紧了牙。他如今的本事，还够不着跟这位执事大人翻脸，他连对方背后站着谁都没摸清。恨得牙痒痒也只能先记着，记到帐本上，连本带利，早晚有一天一起算。

走到游廊中段，迎面撞上一个端着漆盘的小厮。盘里一壶酒、几碟果子，往书房方向去，走得又轻又快。

两人错身，各自侧身让了一让。

就在这一让之间，陈青的目光扫过小厮的腰间。那里挂着一串执事院的杂役钥匙，铜钥匙碰着铜钥匙，钥匙串底下，坠着半枚铜符。

烛形的。断口参差。

陈青的脚步没有停，脸上连一点多余的神色都没有，照旧不紧不慢地出了执事院，走过牌坊，一直走到剑池边，才在池畔的石头上坐下来。

夜里的剑池泛着银光，映着天上的月亮。他就那么坐着，把方才那一眼看到的东西一样一样从心里翻出来。

半枚铜符。孙墨书房的近侍贴身挂着。

他又想起土地庙那截焦骨里的画面。四面封死的黑屋，一盏长明灯，灯下翻名册的人，腰间也挂着一串钥匙。

名单，钥匙，铜符，蜡烛。这条流水线不在别处，就在执事院里，就在他每日辰时进、酉时出的这间院子里，就在那道三把锁的铁门背后。四样东西，他已经亲眼见着了三样的下落。孙墨自以为把他拴在眼皮底下是看着他，却不知正好，桩子都立在他当差的院里，他擡眼就能数。

还缺最后一环，名册。名册在哪个黑屋里，翻册子的是哪只手，他眼下还看不见。不过这不要紧，桩子都找到了，线还远么。

他在池边坐了一炷香，吹了夜风，把心火压下去，才起身回甲字院。路过曹厉窗下的时候，里头正在宴客，笑声一阵一阵往外飘。陈青听了一耳朵，脚步没停。这些声音将来都会是证词，他只当提前听着。

转机来得比预想的快，快在八月十五。

中秋，执事院的杂役也放假。书房那个贴身小厮喝得酩酊大醉，夜里想起来回院取东西，走到角门边一头栽倒，钥匙串从腰间滑脱，掉在墙角的阴影里。巡夜的两个弟子嫌他碍事，一人拽胳膊一人擡腿，把他拖去了醒酒房。一群人闹闹哄哄，前脚后进，没人往墙角看一眼。

陈青是跟在最后的。他原本只是顺路，见有人栽倒就搭了把手，帮着擡脚，一路送到醒酒房，又帮着把人安置下。众人散了，他落在最后带门，回身的时候，那串钥匙已经在他指间了。

一搭，一勾。烛形铜符入手，钥匙串原样塞回小厮怀里，人退进阴影里，前后不过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