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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土地庙（第1页）

后天夜里，陈青下山。

夜路很静。这个时辰下山的人少，巡夜的灯笼隔着半座山晃。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过两件事。

一件是外调函。莫长老给他垫的四十天，如今过去小半，八月中，函回，他那层北县的皮就到头。

一件是今夜刚接的活。两件都是倒计时，一个催他的命，一个催别人的命。

土地庙在黑风涧古道以东三里，荒了十几年，门板掉了一扇，供桌上的土地爷塌了半张脸。

塌了半张脸的土地爷还笑着。泥塑的东西，脸没了半边，笑还是全的。陈青进门之前看了它一眼，心里说，得罪了，借贵宝地办点事。

他提着一盏灯笼进去的时候，庙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挑货郎打扮的中年人，坐在断供桌上，脚边放着货担。灯笼的光照过去，陈青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大选那天，告示墙下那个仰头对画像的货郎。

一晃八个月。当初这人对着画像比对他的眉眼、站姿，说不准回去还反复描摹过。今夜灯笼微光扫过来，能不能认出他，就看短短三十息之间。

陈青没给对方细看的机会。他进门就躬着身，灯笼压得低低的，光只照见自己脚面，一路小碎步凑上去，抢在对方开口之前先把头低了。

眼角的余光里，那副货担靠墙放着，扁担、绳筐、货箱，箱盖半开，露出针头线脑和小杂货。一个天天挑着针头线脑满山跑的人，筐底压着黑布包。这买卖做得真稳，走哪儿都是一副正经生意的样子。

「牌子。」货郎伸出手。

陈青双手把木牌递过去，递的时候手指还在牌子边上搓了搓，像紧张，也像手上出了汗。

货郎验了牌，从货担最底下摸出一个黑布包，巴掌大，方方正正，递过来。

交接的一瞬，陈青的手指「不经意」地一滑。

黑布包掉在地上，散了一角，里面滚出半截焦黑的骨头，指骨粗细，烧得只剩炭色。

「对不住！」陈青慌忙蹲下去收拾，手忙脚乱地把骨头包回去，动作又笨又急，鼻尖都冒了汗。

汗一半是真的。

他蹲下去的那一瞬，掌心已经粘贴了骨头。隔着一层布，拇指在骨面上擦过，快得像捞东西，实则已经听完了。

去听一截烧透的残骨，如同辨认一封烧残的书信。字早已烧成飞灰，只能靠着残存一点余热，勉强捞住零碎的念想。他屏住气，把那缕烟似的执念一缕一缕拢住，拢了三息，起身，包布，全程手都在抖，抖得恰到好处。

「毛手毛脚。」货郎盯着他看了两息，见他满脸惶恐不似作伪，冷哼一声，「孙执事怎么用你这种货色。」

「是，是，小人该死。」

陈青抱着布包，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退到门口，他的后背让夜风一吹，凉透了。方才那三息，比听三十一具骨头还险。三十一具骨头在石窟里躺着，没人盯着他看。这一截在货郎脚边，眼睛底下，他一边听，一边还得把慌演足。

货郎最后那句「这种货色」，是今夜最好的收成。骂得越难听，他越安全。

走出土地庙半里地，确认身后无人，他才在路边蹲下来，解开布包。

半截焦骨躺在掌心。

方才那一滑，指尖已经在骨头上过了一遍。骨头烧得太透，遗言几乎焚尽，只剩一缕烟似的执念。可就是这一缕烟里，他捡到了三样东西。

第一，这截骨头的主人，死于七天之内。骨上还带着新煞的气，没散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