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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喂蜡(第1页)

蜡烛点过的第三天,孙墨又召见了他。

还是那间书房,还是那炉线香。这一回,孙墨让他坐了。

单单赐下一个座位就藏着盘问。上次他立在堂下如同待估的货色;如今分到一张矮凳,孙墨只是把他从「可疑之人」挪到「可用之人」一栏,才挪了半格。半格虽少,已经够落子。

「陈青,」执事大人的声音比上次温和得多,「来山上多久了?」

「回执事,五个月。」

「五个月,大考魁首,凝气一层,文书房帮役。」孙墨慢悠悠地数着,像在念一笔帐,「伶俐人。我上周回你院里看了,蜡烛点了?」

「点了。」陈青垂着眼,声音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感激,「谢执事赏。点了蜡,夜里睡得踏实,还能梦见爹娘。」

「梦见就好,梦见就好啊。」孙墨抚掌,「蜡烛是个好东西,安神。往后每月来领一截,执事院赏你的。」

每月一截。这是把缰绳从「赏」改成了「例」,拴得更体面,也更结实。陈青叩谢,心里把那截蜡重新称了一遍。从今天起,这不是道具了,是月供。拿人手短,他得演出更长的梦话,才配得上这份安神。

孙墨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头,像随口唠家常:「前儿那具尸,验得如何?」

「回执事,确是失足。涧边碎石松,猎户也是命里该绝。」陈青答得平平,顿了顿,又补一句,「小人验完,替他把眼睛合上了。山里人讲究这个,人走了,眼睛得见天。」

这是他想好的一句。既是外行话,仵作才不管合眼,收尸的才管;又是人话,一个心软的外行该说的话。听的人爱怎么归类就怎么归类,左右都落不进「懂行」的坑里。

孙墨不置可否,端起茶呷了一口。

茶盖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这一声落下,陈青知道正题要来了。孙墨这种人说正事之前,总要弄出个响动,跟县太爷拍惊堂木一个道理。

「小人,」陈青忽然起身,扑通跪下,声音发抖,「小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跪下去之前,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句,又来了。

沟沿上跪过一次,文书房里没跪成,今天是第三次。膝盖碰着青砖,凉气顺着腿往上爬。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砖缝里陈年的灰味往鼻子里钻。

「执事肯赏小人蜡烛,是小人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他的声音压着抖,「小人想给执事当个跑腿的。鞍前马后,只求执事提携。」

书房里静了。

线香烧了一寸,又一寸。

这一跪是拿命赌的。他赌孙墨此刻需要的不是清白。清白的人孙墨见得多了,每个都死得很清白。孙墨需要的是懂事,一个主动把软肋递上来、求着被拴住的懂事人。狗剩的黑风涧、周大娘的鸡蛋、十七年的弯脊梁,此刻全压在这块青砖上。

疼是真疼,戏也是真戏。这一跪下去,他在孙墨眼里就再也不是查无对证的北县孤儿,而是「我的人了」。「我的人」这四个字,在这座山上有时候是催命符,有时候是护身符。他赌它是后者。

「擡起头来。」孙墨说。

陈青擡头。执事大人站在案前,居高临下地端详他。那道目光,如同屠夫打量活物,一寸寸扫过来,从眉眼落到指尖。

他看到什么,陈青管不着。他只管让自己的眼神里盛着一个下等人该有的东西。被生活打了五个月,如今终于看见一根浮木,那种渴。不能太凶,太凶像狼;不能太淡,太淡像假。就是渴,渴得发怯。

「跑腿?」孙墨忽然笑了,「你知道执事院的跑腿,跑的是什么腿吗?」

「小人不知。小人只知道,执事让跑什么,就跑什么;执事让忘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就忘了什么。」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先在心里呕了一下。让忘什么就忘什么。狗剩能忘吗?周大娘的鸡蛋能忘吗?背板上那八个字能忘吗?

可这话必须说。在这座山上,把「会忘」说成忠诚的人,才能活得足够久,久到把所有不能忘的都记下来。

孙墨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香炉里的灰都跳了一下。

「好!好一个『忘了什么就忘了什么』!」执事大人亲手把他扶起来,拍着他的肩膀,「陈青啊陈青,识时务。这满山的弟子,个个想当仙师,只有你,想当一个『懂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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