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执事院下了一张尸单。
「黑风涧古道,猎户失足坠涧,尸身昨日寻回。着文书房帮役陈青,验尸、造册、收殓。」
尸单送到文书房的时候,杜衡的脸当场就白了。
他捏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不合规矩。」
验尸造册是仵作的活,宗门里自有专人,干了三代的老仵作就在山脚下住着。让文书房的帮役去验尸,不合规矩的事往往就是冲人来的局。杜衡在文书房二十年,太懂这个了:规矩不是用来守的,是用来钓的,哪条规矩弯了,弯的那一处底下就埋着钩子。
「我去去就回。」陈青接了尸单,谢了杜衡,一个人往山下去。
杜衡在背后站着欲言又止,最后把一句「当心」咽了回去,改成了一声咳嗽。
义庄在外门山脚下的背阴处,年久失修,门楣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他到的时候,日头偏西,义庄里只有一个老仵作守着,见他来了,如释重负地走了,走得比谁都快,背影里透着一股「这地方不该我待了」的明白。
尸首停在里间,白布盖着。
陈青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他先围着义庄走了一圈,窗、门、房檐、老树,六个可以看进里间的角度,他一个一个记在心里。屋后那棵老槐树最可疑,枝叶厚,靠里间的窗最近,藏一个人绰绰有余。
局已经摆好了。这具尸,是孙墨递过来的一块试金石。
试什么?试他是不是那个「会听骨头说话」的人。
今天的每一步都是考题。他要是验得专业,死;多问一句,死;碰到伤口手抖一下,也是死。孙墨不需要他露馅,只需要他「好得不对劲」一个北县逃荒的孤儿,不该会验尸,更不该会验这种尸。
陈青深吸一口气,掀帘进去。
白布掀开。一具四十来岁男尸,猎户装束,泡过水,肿胀变形。致命伤在胸口,一道切口,平、直、深。
和周狗剩一样的切口。
像屠夫片鱼的那种切口。他在石窟里对着三十一道这样的口子跪过半夜,认得它们,像认得自己掌纹。
陈青的瞳孔缩了一缩,随即恢复如常。他取出验尸的工具,都是文书房里领的劣货,铜尺是歪的,银针是钝的,按部就班地开始:验尸格目、量伤、记录。
手法生疏,笨拙。量伤口的时候,他先量错了方向,拿铜尺比了两次才找对;看尸斑,他凑得过于近,被尸气呛得偏头干呕;翻检衣物的顺序也是乱的,外行中的外行。
偶尔还犯个外人看不出来的错:该先看指甲缝里的泥,他先看了鞋底;该先验喉咙有无异物,他先摸了手腕。真懂行的看了,只会摇头,不会起疑。
他演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外行」。
这一时辰比听三十一具骨头还累。听骨头是往里进,演外行是往外砌,砌一堵把自己的本事藏进去的墙,还不能砌得太齐整,太齐整的墙反而假。
暗处的眼睛要看的,就是一个外行。
直到最后一道工序,净手,合眼,盖布。捡骨人收尸的规矩,最后要替死者合上眼。他俯下身,手掌复上尸体的眼睑,做那个再正常不过的合目动作。
掌心贴住眉心的一瞬,拾遗,开。
遗言撞进来,带着河水一样的凉:
「山漏了……我看见了,山在漏……饶命,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婆娘还。。。。。。」
断了。
断了的那半句,悬在半空,像一把没收回去的刀。
我婆娘还,还什么?还怀着?还病着?还等他带皮子回去换钱?没人知道了。从今往后,也没人再知道了。
陈青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他合好尸体的眼,盖好布,收拾工具,洗手,出门,落锁,和老仵作交割文书,全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只有他自己知道,盖布的那只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四个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