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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空格子（第1页）

「杜执事。」陈青拱手，从袖中取出一册卷宗，「归档。定鼎2889年的供奉总册，标签上写着『旧档区–2889同架』。」

这册卷宗是他午后就抽出来的，压在案头最顺手的地方，为的就是这一刻。编瞎话要配道具，道具得提前备好，临时翻出来的东西，眼里带着急相。

杜衡盯着他手里那册卷宗，盯了很久，又盯着他手上的灰。

「找着格子了？」

「找着了年在这边。」陈青指了指右侧架子，「方才看岔了年份，蹲错地方了。」

廊子里安静了几息。

杜衡走过来，接过卷宗。他没立刻归架，先翻开册子看了两眼——是在对页码，看有没有被人调换过。看完，又擡眼看了看对面那排空格子，目光在灰印上停了停，最后才亲手把卷宗塞进架子。动作很轻，塞完还用手掌在盒面上按了按，像在安放什么易碎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

「陈青，我多一句嘴。」

「执事请讲。」

「文书房的规矩，不该看的别看。」杜衡的眼窝深陷，里面像烧着两簇快灭的火，「现在我再补一句：不该数的，也别数。」

「灰上有几个印子，架子上少了几个盒子，上一个数这些的人，十年前从这文书房调走，下山送剑渣坠了涧。」

陈青垂着眼，一动不动。

卢三石说过的人。十年前的伶俐杂役。原来他也在这间文书房待过，也数过这些格子。难怪卢教头屋梁上压着的文书，一压就是十年，有些帐从一开始就是接力记的，前头的人倒在哪里，后头的人接着记。

「杜执事，」他轻声说，「多谢。」

「谢什么？」

「谢您把规矩讲了两遍。」陈青擡起头，笑了笑，「讲一遍的规矩是规矩，讲两遍的规矩，都是拿命换来的。我懂。」

杜衡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他：

「明日孙执事要查近三年的灵砂帐，你提前备好。」

「是。」

「还有」杜衡的声音飘忽起来，像在下什么决心，「后日休沐，我要去山下给亡妻上坟。文书房的钥匙，惯例，留一把在门框上头。」

说完，瘦削的背影匆匆消失在廊子尽头。

陈青站在原地，很久，慢慢躬下身，对着那个背影的方向，揖了一揖。

这一揖揖得慢。杜衡什么都不会承认，可他心里明白：把钥匙挂在门框上，用的是自己亡妻的忌日，换的是文书房一天无主，这一天里出了任何事，都是「惯例」两个字兜着，兜不住，就把他这个挂钥匙的填进去。

一个吓破了胆的人，把胆掏出来一天，递给了别人。

这份量，陈青掂得出来。他也在心里警告自己：掂出来了，就更得把这一天的差事办得干干净净。人家拿命垫的这一天，容不得他失手。

当夜，他睡得很浅。

倒不是紧张。下黑风涧他都睡过安稳觉，一间空屋子吓不着他。他是有一笔帐没算完，躺着躺着就睁眼了：杜衡为什么敢？一个怕事怕到把规矩讲两遍的人，怎么忽然就敢把钥匙挂出去了？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那空格子里少掉的卷宗，杜衡多半早就数过了。数了十年，不敢动，直到来个敢蹲下去看的人。

所以这个钥匙，不是给他的，是给「下一个」的。杜衡等了十年，等到的是谁，根本无所谓。

想通这一层，陈青反而踏实了。接力棒这东西，不用问递棒的人认不认你，接稳了就行。

后日，休沐。

文书房的门锁着，钥匙在门框上头。他进门之前，先在门外站了一息，把里头的动静听了一遍。没人。库房里几十万卷宗，纸吸声，屋子比坟洞还静。

他取钥匙，开门，进去，反手关门，把钥匙放回原处——他从不用会留下破绽的方式。他要让这一天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包括他自己，走出执事院的时候，得跟进去时一模一样。

他没有去碰那道三把锁的铁门。

铁门是死局。孙墨的私柜，锁是内门的法器锁，碰了就留痕。再想要的东西，藏在人人都知道要紧的地方，就不是给他的。他今天是来找别的——找那些孙墨觉得不要紧、其实要命的东西。

他走向旧档区的空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