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院文书房,坐落在外门东麓那座三进小院的最后一进。
陈青头一天过来报到,领他的是个姓杜的执事,叫杜衡,凝气后期的修为。人瘦得厉害,眼窝深深陷下去,一看就是常年睡不安稳的模样。
这三进院子,跨一道门,天光便暗上一分。走到最后一进门槛前,杜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算不上仔细打量,那目光,反倒像送葬人望向一座新起的坟。
「文书房就一条规矩,」杜衡领着他往里走,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发闷,「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记的,别往心里记。」
顿了顿,他又低声补了半句,像是随口自语:「上上任的抄录,嘴快话多,后来调去瘴谷守矿,前年冬天,没撑过去。」
陈青垂着眼,轻轻应了一声。
不用多说,这规矩是怎么来的,他大概有数了。
长廊两侧摆满木架,樟木卷宗盒一层层堆到梁顶,每一盒外侧都贴着年份签。樟木防虫,六百多年的卷宗,全靠着这股苦涩的木香,护住纸上墨迹不烂。
陈青跟在后头慢慢走,目光顺着架子一路扫过去。
定鼎……越往廊道深处,卷宗的年份越近。
六百多年,玄剑宗这些年定下的章程、办妥或是压下的事,全都安安静静躺在这长廊里。樟木的苦味钻进鼻子里,他莫名想起坟土的气息。或许只是味道相近,又或许是他本就如此,什么清苦气味,都能拐着弯联想到坟茔。
长廊尽头立着一扇铁门,上面挂了三把铜锁。
「那是孙执事的私柜。」杜衡顺着他视线扫过去,脸色唰地一白,「别问。半句都别问。」
陈青收回目光:「记下了。」
方才多看的那短短半息,已经足够。锁身看着老旧,锁鼻上的铜绿却是新长的,想来时常开合。孙墨把私物锁在公家库房,三道锁,究竟是防外人,还是做给旁人看,不必明说。
「你的差事在这边。」杜衡带他到外间一张老旧案几前,案上摞着半人高的卷宗,「新卷宗归档、抄录、登记造册。辰时当值,酉时歇,晌午膳房管一顿饭。」
陈青躬身领命。
杜衡转身要走,脚步顿住,背对着他站了两息光景。
「膳房中午的米饭,硬得硌牙。」他声音很小,「我随身多带了个炊饼,你要是嚼不动那米……就算了。」
话音落,人走得极快,仿佛后悔自己多说了这句。
陈青望着他的背影拐出廊口。
院里这些人,早被吓怕了。可一个被恐惧攥住的人,还愿意悄悄分一块干粮给他。这点情分,他默默记在了心里。
文书房的日子,枯燥得磨人。
日复一日,抄录、归档、造册。外门弟子的功过赏罚、任务堂的流水台帐、灵砂出入、各镇供奉,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从这几间屋子过手。同屋两个抄录,一个抄着抄着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鼾声混着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另一个闲了,就在帐册背面涂小人,画的全是任务堂的女执事。陈青曾经搭话问过,画了多久,那人头都没擡,说三年了,任务堂的执事换过两拨,他的画一直没断。
陈青抄得最快,错字也最少。写字的法子是从前那位老人教的,横平竖直,没有花巧。
旁人翻这些卷宗,看的只是纸上文本。他看的,是藏在字缝里的帐。
最先看出不对劲的是灵砂台帐。开采定级是甲等,入库登记就成了乙等,备注只写混有矿渣;等到出库,又降成丙等,归为折耗。甲等落到丙等,中间凭空多出两层差价,帐面上干干净净,只轻飘飘两个字:损耗。
迟师傅从前年年骂,说灵砂成色一年比一年差,怨天公不公。现在陈青才明白,不是老天爷的问题,是帐本动了手脚。
各镇供奉也是一样。上缴定额逐年往上加,镇上送过来的实数,和入库登记的数目,总要差一截。青梧镇去年那批供奉,还是他亲手押运的,底数记得清清楚楚。册子上凭空少掉的三成,都是从哑姑、老何那样底层人的口粮里,一点点刮走的。
唯独抚恤帐目看着齐整。给亡者的抚恤银,一笔一笔,条理清楚,挑不出半点毛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