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陈青拎着一坛桂花酿,敲开了莫怀古的院门。
酒是下山交割灵砂时,在青梧镇的老酒坊打的。打酒的时候,掌柜的说这坛是去年秋天封的,桂花是后山老桂树上摇的,全玄剑宗地界,就剩那一棵树还肯开花。陈青当时就想:这酒该给一个肯听真话的人喝。
肯听真话的人,他在这山上只认得一个。大选那天,满广场三千人,只有这个醉老头替一个素不相识的杂役说过一个字——「验」。那个字救了别人的前程,也落进了陈青心里。三个月了,这个字他记着,不是记着恩,是记着这座山上原来还有这样一种人:喝多了酒,管闲事,管完倒头就睡,不怕得罪人。
这样的地方,该有一坛好酒。
长老院在外门后麓,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分给三位长老,朱门碧瓦,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擦得发亮。唯独莫怀古不住,他住在更后头的一个破院子里,院墙塌了半边,拿篱笆凑的,院里一口井、一架葡萄、满地酒坛子。
一个管外门执法三十年的长老,住得不如杂役院的教头。
「放井里。」老头躺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眼皮不擡,「镇上来的桂花酿,冰镇半个时辰才好喝。」
陈青依言把酒吊进井里。井绳放下去的时候,他瞟了一眼,井壁上有新鲜的绳痕,一道一道,很密。
回身时,竹椅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小凳。
「坐。」
他坐了。
就是这一声「坐」,让陈青的喉咙莫名一紧。上山以来,他跪过执事躬过教习,在曹厉面前装过孙子,在孙墨面前演过石头,人人见他,不是要他的礼就是要他的命。头一回,有个辈分压他三头的人,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个凳子,像个寻常人家的爷爷,招呼孙儿坐下吃口瓜。
祖孙俩似的,一个在藤椅上,一个在小凳上,对着满院酒坛子,谁也没说话。
不说话,也好。陈青想起南岭的老人,也是这样,心里越沉话越少,一老一少能对着火炉坐一下午。原来到了长老这个位子,人也还是一个样:有些话,得先坐够了才说得出口。
葡萄架的影子在两人之间摇晃。陈青看着那些酒坛,粗陶的、细瓷的、缺口的、包了浆的,足足四十多坛,坛坛都封着口,没有一坛是空的。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酒窖。这是一屋子没送出去的话。老头三十年里想说不能说的话、说了没人听的话,一坛一坛,全封在这儿。
他低头看看自己怀里,那里也有一张折了四折的草纸,纸上有一个清单。一院子的坛子,一张薄薄的纸,隔着三步远,静静躺在两个各自孤独的人身上,谁也不说破。
都是记帐的。帐记久了,人就成了帐房,活在帐里。
半晌,莫怀古开口,问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古道那五个死的孩子,执事院拨了多少抚恤?」
「每人二十两。」
「该多少?」
「宗门规制,殉职外门弟子,抚恤八十两,米十石。」
这八个字,陈青回山第三天就背下来了。那天他去执事院替押运队办交割,顺路看了一眼抚恤的单子。二十两,他站在廊下把那张单子看了很久,五个名字,五个数,每个数后面都是一户人家。同手同脚的那个弟子,名册上写着籍贯,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
人没了,抚恤还得省着花。
「中间的六十两呢?」
陈青沉默了一息:「弟子不知。」
他说「不知」的时候,指尖是凉的。他知,他当然知。那六十两一层的钱,刮过任务堂,刮过执事院,刮到哪里他都能顺着味摸到,可他不能说。说了,今天坐进这个院子的就不是一个送酒的晚辈,是一具多话的尸体,而眼前这个老人的院子里,会多一坛永远没人开封的酒。
有些真话,得先有命装,才倒得出来。
「你知道。」莫怀古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醉意,「你只是不说。不说好,说了,你今天就坐不进这个院子。」
老头撑起身子,从井里提出酒坛,拍开泥封,自己先灌了一大口,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长,叹完,人像是矮了半寸。
「老夫管外门执法三十年。」他说,「三十年里,外门弟子的抚恤,从八十两跌到二十两;灵砂的成色,从甲等跌到丙等;弟子的月例,被任务堂一层一层刮,刮到杂役院,只剩一层皮。」
「头十年,老夫还上表。表文递上去,回回都是四个字:查无实据。第二个十年,老夫学着查帐,查了三年,帐帐相符,笔笔清白。上个月的老夫才算想明白:人家根本不怕查。人家是把脏水一层一层滤过去,滤到最底下,早就是清水了。」
「这些事,报给戒律长老,韩千松那个老古板只会按规矩查帐,帐目干净得很,每一层都干净。」
「干净得像是有人专门把脏水,擦成了清水。」
陈青垂手听着。他知道,这些话老头不是在说给他听,是在说给这个院子听,说给一个「能记帐」的人听。三十年了,这些话在这口破院子里发酵,坛子都封了四十多坛,今日总算开了封,倒进了一个带得走的容器。
可他带得走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记性好,忘不了事,如今他连自己的记性都快保不住了。想到这一层,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一个快漏光的缸,接一院子的酒。接得住吗?
接不住,也得接。漏了,再补。补不上,就用写的。
「长老,」他轻声问,「为什么是我?」
莫怀古又灌了口酒,眯着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