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运队回山,已经是四月十五。
死伤的弟子自有抚恤,古道遇劫的事,宗门定性为「散修流窜劫道」,通缉画像贴出去几张,便没了下文。那几张画像陈青远远看过,眉眼画得像但神韵全无,照这个抓,抓到下个纪元也抓不到山神庙里那个白日挂灯笼的人。
定性定得越快,他越确定自己那夜的判断没走错:这不是流窜劫道,这是一次有来路、有退路的试探。而宗门把这件事轻轻放下,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查的人查不动,要么,查的人就在其中。
顾清寒把战报递进内门,内门批覆四个字:知道了,赏。
赏下来的东西,过执事院的手,到押运队弟子手里时,薄了一半。
弟子们骂骂咧咧地领了。死人的那份由同乡捎回山下;伤员的药钱从赏里先扣。陈青排在队尾,领了自己那份,原样收着没动。不是清高是这笔钱的来路脏,经他的手一过,就要在帐本上落一笔,他得想清楚这笔怎么记。
他在等。
等那五个名字背后的人出声,等黑风涧三个字在执事院的案头响起,等任何一点异常的动静。
等的人,四月二十那天自己来了。
傍晚,陈青在剑池边喂剑,外门弟子的佩剑都要养,他的制式铁剑泡在池里,人坐在池边石头上,对着夕阳默背吐纳口诀。喂剑是个细活,剑身入水三分,行气一周天,剑意顺着池水的银光往铁里渗。这套活儿他做得像收殓:轻手轻脚不说废话,一柄铁剑让他养得温润起来,池边泡剑的同门都打趣,说丁字七十三的剑是「吃细粮长大的」。
一个酒气熏天的老头在他旁边坐下了。
「后生,酒钱借两个。」
陈青睁眼。抱酒葫芦的老头,大选时坐在台阶上的那个,押运战后他又查过——外门长老,莫怀古,三长老里最没存在感的一个,常年醉醺醺,不管事,不见人。查到最后只查到一桩旧事:三十年前,这位是管外门执法的,手面极硬,后来不知为什么,一夜之间成了今天这个醉翁。
一夜之间的转变,和卢教头屋梁上那份文书,是同一种味道。所以他等的人里,其实一直有这个老头的位置,只是没想到老头先坐了过来。
「长老。」陈青起身要行礼。
「坐坐坐。」老头摆摆手,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腰,「酒钱。」
陈青摸出两个铜板。老头接了,不动,眼睛还盯着。陈青又摸出两个。老头还不动。陈青把整串铜钱都递了过去。
老头这才笑了,接过钱,掂了掂,忽然说:「古道那晚,你蹲在沟里。」
陈青的呼吸没有乱:「长老说什么,弟子不懂。」
心跳却实实在在撞了一下肋骨。不是怕暴露,他早就想好这一层被人看破的预案;是这人看破的方式不对:没有试探,没有铺垫,没有孙墨那种把刀藏在蜜里的耐心,开门见山,像收殓的人掀白布,掀开就是脸。
「三十个人的剑阵都在玩命,你蹲在沟里。」莫怀古慢悠悠拔开葫芦塞,喝了一口,「蹲得比谁都安全,喊的那一嗓子比谁都及时。后生,你那一嗓子,救了自己,也救了半队人,可你知道老夫觉得最妙的是什么吗?」
「请长老示下。」
「最妙的是,你喊完就缩回去了。」老头眯着眼笑,「功劳簿上没你,赏钱没你,战报里查无此人。顾清寒那小子递的密报里倒是提了你一笔,提了又涂了。涂得干干净净。」
陈青垂着眼,不说话。
涂了。他不知这一节。那夜战后,顾清寒对他说「对谁都不要再说了」他以为那只是警告,原来警告之外,那人还做了一件事:把他说过的话从纸上抹掉。护一个藏拙的人最好的办法,不是替他请功,是让他在所有纸面上消失。
这位素未深交的大师兄,用他沉默的方式,在孙墨那双眼皮底下,替他挡了一寸。
这一寸,陈青记下了。记得很深。
「藏得这么好的人,老夫五十年没见过几个。」莫怀古站起来,晃晃悠悠往池边走,「上一个藏得这么好的」
老人在池边站定,看着池水里自己的倒影,声音忽然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