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雪化,外门点录。
十名大考出线的新弟子换上青色道袍,在传功堂前跪接剑谱。青袍是新的,浆过的,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底下还带着浆布的硬。外门三件套:一册《玄剑十三式》注解、一柄制式铁剑、一块青木弟子牌。
前面九个弟子跪得笔直,接牌的时候手都在抖,有激动的,也有怕的。轮到陈青,他跪下去,姿势和三个月前在杂役院领月例时一模一样,背脊弯得恭顺,呼吸落得平稳。
是狗剩。是周家坡上三座坟。是黑风涧那夜没听完的话。三个月,从青梧镇的通缉犯,到玄剑宗外门丁字七十三号,他把这条路拆成了一段一段,每一段底下都垫着东西,垫到今天,终于垫到了这里。
陈青跪在最后,双手接过弟子牌。牌上刻着编号:外门丁字七十三。
丁字,七十三。
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他摩挲着牌面上那两个刻字,心里忽然浮起一个说不清的念头:编号好。名字会被人记住,编号不会,这半年来他看得多了,被记住的都没好下场,编号反而是护身符。可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护身符也是迷魂汤。真到了被需要的那天,一个编号,弃起来连眼睛都不用眨。
「从今日起,」授牌的严教习说,「你们是玄剑宗外门弟子。月供米一斗、铜元两吊,逢三逢八讲剑,每月初一领任务,任务堂派什么,就做什么,做得不好,滚回杂役院。」
做得不好,滚回杂役院。十个新弟子的脸色都变了变,唯独陈青心里没起波澜。滚回杂役院算什么,他巴不得每个月都能滚回去看看,去看看石敢当的炭,去看看迟铸师的炉,看看那间漏风的西屋。
礼成。陈青起身,摸着怀里的弟子牌,心里静了一瞬。
近了。卷宗近了,孙墨近了,刀口也近了。
新弟子分舍。舍管弟子拿著名册念:
「曹厉,甲字院。」
「陈青」舍管看了一眼名册,顿了顿,「甲字院。」
那一顿很短,短到旁人听不出来。陈青听出来了。名册上两人的名字是挨着写的,笔画出自同一只手,这不是分的是有人提前写好的。甲字院是外门最好的院子,向阳且近练剑场,本该住世家子弟。一个南岭来的杂役,一个山下商户的儿子,双双住进甲字院,说是照顾大考魁首,倒不如说是有人想让他们住在一处。
住在一处,好看住。或者,好看。
曹厉站在廊下,遥遥冲他一笑,拱了拱手,亲热得像多年老友:「陈师弟,往后一个院里住着,多多照应。」
「曹师兄。」陈青回礼。
两人隔着一院春光对视,都笑着。曹厉笑得春风得意,剑穗的红在太阳底下晃;陈青笑得温吞恭顺,眉眼弯得恰到好处。院里的老弟子们看着这对「师兄弟」,有好事者已经开始打听两人的恩怨了。
当夜,甲字院的灯分两头:一头是曹厉屋里摆酒宴客,人声喧嚷;另一头,陈青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他坐在灯下,把《玄剑十三式》的注解一页页翻过去,外门教的他早就倒背如流,他翻的是注解里的空白处:哪一页纸厚,哪一页纸薄,哪些字墨色深,哪些字墨色浅。注解是人编的,编注解的人会在笔迹里留下习惯,习惯里藏着经历。
翻到最后,他在扉页上看到一行小字,是前一位弟子留下的笔迹,墨色很淡了:
「甲字院住不得。夜里留神。」
陈青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吹了灯。
第二天夜里,石敢当上山来贺,背着迟铸师赏的一坛酒、一包卤肉。
「兄弟!外门弟子!」憨货进门就嚷嚷,把卤肉摊了一桌子,腿都在抖,不是累的,是激动的,「迟师傅说了,管炭杂役长的位子给俺留着,开春就上任!俺娘的新犁有着落了!」
他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俺还给俺娘写了信!请人代写的,写了四遍才成,兄弟你给俺看看,有没有丢人的字?」
陈青接过来看。信上就六行话:娘,俺当杂役长了;月例涨一半;三年攒新犁;山上饭管饱;勿念;狗蛋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