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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灵砂（第1页）

启灵三层之后，日子起了微妙的变化。

先是分拣台，剑炉班炼废的剑胎，要过三道手。最后一道，是把混在炉灰里的灵砂碎粒一粒粒拣出来。灵砂不值大钱，可积少成多，剑炉班一个月能多领半份炭钱。原先这活儿归三个老杂役，手慢，眼更慢，一簸箕炉灰能扬出半屋子黑。

陈青来了之后，只用一根细竹签，一捻，一挑，一压。

炉灰还是那炉灰，落在别人指缝里是灰，落在他指腹上，却像有了轻重。沉一点的，是灵砂；轻一点的，是炭屑；略微软的，是烧酥的骨粉，不能要。

王冲起先不信，蹲在旁边看他拣了半个时辰，看到后来，烟锅子里的火都忘了息。

第二天，剑炉班灵砂月产翻了一倍。

第三天，王冲把灵砂沟的分成主动从四成降到两成。

「陈兄弟。」他把一只粗陶碗推过来，里头是冒着热气的浓茶，「哥哥以前眼拙。」

陈青接了茶，没说什么。

他不是不会说场面话，是懒得说。在青梧镇收尸那些年，他学会一件事：活人嘴里的话，十句里有八句是刮风，吹过就散；剩下两句埋在舌头底下的，才是真的。王冲这种人，风越大，越要看他脚下往哪边站。

于是陈青照旧上工，照旧分拣，照旧把该得的灵石收进怀里，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吵。

杂役院里却慢慢传开了：南边来的陈青，眼力毒，手稳，王冲都让他三分。

传话这种东西，在山门里比飞剑还快。好话能长腿，坏话会长牙。陈青听见了只当没听见。他每日仍旧去剑炉班，仍旧绕开人多的石阶，仍旧在黄昏前回屋，把门闩插上，再把腰带夹层里的指骨摸出来放在掌心焐一焐。

指骨很凉，凉得安稳像睡着了。

狗剩活着的时候总爱说：「哥，骨头比人老实，埋土里多少年，也不改口。」

那时候陈青笑他傻。现在他信了。

变故是从侯平被贬成杂役那天开始的。

侯平原是外门候选，失剑案发了之后，案没坐实，前程却折了，贬回杂役院扫灵灰沟。他经过分拣台时，故意把一筐炉灰踢翻，灰浪扑了陈青半身。

「捡啊。」侯平笑得刻薄，「不是会捡吗？杂役就该干这个。」

旁边没人吭声。

陈青从灰里擡起头，脸上还是那副温吞样子：「侯师兄，灰里有三粒灵砂，你踢飞了两粒。照剑炉班的规矩，毁料要赔。」

侯平脸色一沉。

王冲从廊下过来看见，赶紧打圆场，一边骂侯平失心疯，一边弯腰替陈青拍灰。他拍得很殷勤，手掌落到陈青肩上时却轻轻一按，按出一个「忍」字。

陈青当然忍。

他不是怕侯平。他是闻到了味儿，侯平背后有人。一个被贬的外门候选，敢在灵砂沟边撒野，不是借酒装疯，就是有人借他的疯，来看陈青的反应。

当天夜里，曹厉也来了。

他没靠近只站在影壁外面，跟两个杂役说笑。说着说着，眼神像湿冷的蛇信，从分拣台一路舔到陈青的指节。陈青低头拣砂像浑然不觉。等曹厉走后，王冲凑过来，压着嗓子道：「他问你籍贯。」

「哦。」

「说你像南边人。」

陈青竹签一顿。炉灰里一粒灵砂被他按碎，细微的亮粉从指腹散开。他擡手吹掉，笑：「山上南边人少么？」

「少。」王冲盯着他，「会摸骨的，更少。」

那日之后，陈青把屋里的摆设换了个位置。床不靠窗，桌不正对门，门后挂了半面破铜镜。镜子照不了人，只照门缝。谁来谁先露半只脚。

他知道，手已经伸进杂役院了。

真正把这层纸捅破，是王冲提酒来的那一夜。

亥时未到，山上起了雾。雾从剑炉那边漫过来，带着铁腥气和湿柴味。陈青刚抄完今日的杂役册，门外响起三声轻重不一的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