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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旁听（第1页）

传功堂最后一排，靠窗，有个位子从此固定下来。

每逢五逢十，陈青天不亮就起来，先把剑炉的活赶完，再赶在钟响前坐进那个角落。旁听牌挂在腰间，不许出声，不许提问，不许走动——他都遵守，只带一双耳朵和一支笔。

外门弟子们对这个杂役先是新奇，后是嘲笑，再后来就习惯了。有人往他脚边扔过纸团，有人故意在他面前大声嘲笑「洗剑的下等人也配听道」，他不接话，也不擡头，笔照记。习惯是件好事，习惯了，就没人再看他。

没人看，他就能看见所有人。

一个月下来，传功堂里谁是真学、谁是混日子、谁的天赋卡在第几层，他心里有一本帐。

比如曹厉。失剑案之后，这人消停了些，课照上，剑照练，启灵六层，卡在「气过命门」一关三个月了。教习讲了三遍，他还是错在同一个地方——不是笨，是急躁，行气到命门就忍不住猛冲，越冲越堵。陈青在自己的草纸边角记了一笔：命门如门，推门需缓，踹门则闭。这话他没处说，说了也没人信一个杂役。

还有一桩变化。失剑案前，曹厉看他是俯视；如今再看，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复杂了——少了三分轻慢，多了一丝说不出的忌惮。被一个杂役当众翻盘、折了最得力的跟班，这等人物若就此结死仇，陈青倒不怕；怕的是曹厉忽然学会了客气。会客气的曹厉，比会骂人的难缠十倍。

再比如前排角落那个总打瞌睡的女弟子，林枣儿。看着迷糊，书都不翻开，其实每次教习提问，她的眼睛都比谁都先亮一下，只是从不出声。有回她的笔滚到后排，陈青捡起递还，无意间扫见她摊开的本子——空白的纸页上只有密密麻麻的墨点，每回教习讲到关窍处，就点一个点，点的位置连成线，竟是一幅行气图，比墙上挂的经络图还准。

她不是在睡觉，是在用耳朵画图。陈青没点破，往后递笔的时候，会顺手把自己的炭条多带一根，搁在她桌角。那姑娘始终没说过话，但某次下课，他的草纸上多了一小包润喉的蜜饯，纸角画着一颗枣。

传功堂里也有人不记他的帐。教习讲完课偶尔会在后排停一停，看他几眼——不是赶他，是看看这个不要钱的学生，到底记了多少。有一回老教习收讲义，随口问了他一句「今日第三节，气行何脉」，陈青躬身答了，老教习没说什么，第二天，讲台上讲经的速度，慢了半拍。

陈青自己的进境，藏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启灵二层，是在某个深夜的剑池边破开的。那晚他涤完最后一柄剑，池水凉，剑气顺着十指往气海里汇，流到气海边缘，忽然打了个旋，旋着旋着，第二层关隘无声无息地开了。没有异象，没有光华，只有池面银光轻轻一荡，像鱼翻了个身。

三层，是半月后拉风箱时破开的。那天西头第三口炉的剑坯难产，火候要稳，他双手扯着风箱一推一拉，推到第七千下，推拉的节奏恰好合上吐纳诀的行气节拍——一推，气走督脉；一拉，气归丹田。铁匠的风箱和道家的吐纳，隔着行当，隔着几百年，在他一个人的呼吸里接上了榫。

一推一拉，气行周天，破关无声无息，只有炉火晃了一下。

老人吐纳诀打底，剑气淬手开路，传功堂正规法门补缺。三条路拧成一股，他的启灵路走得比谁都稳，稳到没有一声惊动别人的响。

稳到卢三石都察觉了。

「启灵几层了？」某天傍晚，老教头在剑渣台边拦住他，开门见山。

「三层。」陈青没瞒。瞒卢三石没有意义，这老人的眼睛比玉尺还毒。

「两个月三层。」卢三石咂摸了一下这个速度，没说快也没说慢，「杂役大考，腊月。启灵三层有报名资格。」

「我报名。」

「报名时测骨龄。」卢三石看着他，「大选那次，你验出别人的错处过关。大考的骨龄柱，是内门法器，验不出错。」

陈青躬身：「我十七，不怕验。」

「你是不怕验。」老教头转身走了，丢下一句话，「你怕的东西不在骨龄柱上。自己掂量。」

陈青当然掂量过。

大考、升外门、接近执事堂、接近卷宗——每一步都往孙墨的视线里走。孙墨已经在看他了，名册上那个被抹掉的朱圈就是证据。继续往上走，要么走到那人眼皮底下的灯下黑，要么走到刀口上。

可是不往上走，就永远是杂役。永远是杂役，就永远查不到黑风涧那晚的剑，永远还不上周家的帐。

这天夜里，屋里的灯熄得比往常早。

陈青躺在床上，把腰带里的指骨摸出来，握在掌心。

「狗剩，」他轻声说，「我要往你仇人跟前凑了。」

指骨凉凉的，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