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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回镇（第1页）

押运剑渣下山的队伍天不亮就出发了。

六辆骡车十二个杂役，出了山门就走窄道，一路往下。领头的老杂役姓耿，是熔炉坊派来接货的——正是迟铸师提过的那个「老耿」。老人五十来岁，一张脸被炉火烘得黑红，赶车的时候不爱说话，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咿咿呀呀，谁也不搭理。

走到半山腰，老耿忽然回头看了陈青一眼：「南岭来的？」

「是。」

「南岭路陡。」老耿抽了骡子一鞭，「骡子走陡路，得会卸力。人也是。」

陈青垂着眼：「受教。」

老人不再说话，小曲又哼起来。陈青却心里一动——这话来得太巧，巧得像有人借他的嘴递的。他擡眼看了看骡车最前头那个酒葫芦，葫芦上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迟」字。

青梧镇在正午的日头底下冒着炊烟。

陈青跟在队伍最后，走在镇口那条黄土路上，心跳得很慢，一下，一下。三个月前，他就是从这条路出去的，那时候他昼伏夜行，鞋底抹灰，帽檐压到眉骨。今日他穿着玄剑宗的杂役灰衣，跟着骡队，大摇大摆。

最危险的路，有时候就是人多的路——没人会想到，通缉文书上的人，敢跟着宗门的队伍回来。

告示墙还在老地方。

他的画像也还在，纸边卷了，颜色晒得发白，「生死不论，赏银五十」八个字褪成了浅红。几个顽童在墙根下玩石子，看都没看画像一眼——三个月前粘贴去的时候，他们兴许还凑过热闹，指着画像叫「杀人犯」，如今画像对他们而言，就是墙的一部分。

才三个月。通缉令还在，看通缉令的人已经散了。

人心就是这样。镇上的人还要过日子，磨豆腐的磨豆腐，赶集的赶集，一个捡骨人的死活，热乎三天，凉三年。他站在墙下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是该庆幸没人认得，还是该替自己寒心？到最后他也没分清，只默默记了一笔：连「被人记恨」都是有期限的，这世上还真没什么东西熬得过日子。

队伍在熔炉坊卸货。陈青领了半日假，先去镇西。

周家的院子锁着，门环上落了灰。隔壁的老妪认出他是「周家小子以前在镇上认得的朋友」，絮絮地说：老两口没了之后，屋子一直空着，里正贴了封条，说等族里人来处置——周家在本镇没有族人了，这话的意思是，这院子从此就是公产。前个月还有外乡人来问价，里正没敢卖，「说是死过一家三口的屋，镇里人心里有疙瘩」。

陈青塞了两个铜板谢她，绕到院后坡上。

三座坟。老两口的坟挨着，旁边是狗剩的新坟，坟头的草已经冒了芽，青青的一圈。

陈青把背上的一小袋米放在坟前——月例里省下来的，他攒了两个月。又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麦芽糖，是石敢当分的，他一直没舍得吃，摆在米袋上。糖纸都焐软了。

「狗剩，山上还行，有饭吃。」他蹲在坟前，声音压得很低，「你爹娘那边，我替你看过了，院子干净，没人敢占。」

「那个人的事，记帐上了。记帐比喊冤疼，疼的是他，晚几年兑现。」

风从坡上下来，吹得坟头的草伏下去又立起来。没有人应他，他也不等人应。死人要是真会应声，他这门手艺就白吃饭十七年了。他来，是说给狗剩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有些话，世上只剩这一座坟配听了。

临走前，他给三座坟各培了一锹土。培到狗剩那座，锹尖碰到坟顶，他停了停。

坟里也有几根骨。按他原来的脾气，是会取出来带在身上的——骨比坟亲，坟会塌，土会走，骨头只要还在，人就还没散。可这一次，他到底什么都没挖。

指骨在他腰带里，就够了。坟里那份，让狗剩安生。

下山的时候路过豆腐铺。

铺子还开着，哑姑在灶前忙活。她比三个月前清瘦了些，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紧张起来，飞快地朝他摆手，又指指镇口的方向——让他快走。

陈青笑着摇摇头，在铺子门口的小凳上坐下来，要了一碗豆花。

哑姑急得直跺脚，围裙上擦了两把手，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到底还是给他盛了一碗。豆花端上来，比旁人碗里足足多一勺，颤巍巍的，还卧着一勺红糖。

全镇只有他买豆花的时候，会对着锅说一声「借过」。她听不见这句玩笑背后的意思，她只是觉得，这个人买豆花的样子，像在祭拜什么，怪虔诚的，值得多一勺。

陈青慢慢吃完，把碗底舔干净，放下两个铜板，还多放了一个。起身的时候，哑姑忽然拉住他袖子。

她左右看看，飞快地比划了一串手语。陈青看不懂手语，但他看得懂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想要确认什么的急切。她比划得很急，手势乱成一团，见他茫然，又放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比，比到一半，自己先红了眼眶。

陈青的心慢慢沉下去。他放下担子，坐回小凳上：「别急。写。」

哑姑抓过他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

「镇上，少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