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殴事件的第七天,处罚下来了:两班各罚半月月例,为首者加十棍。
灵田班领头的挨了十棍,擡回班里躺了三天;剑炉班这边,石敢当背上刚好又添新帐,趴在铺上骂了半宿「咋又是俺」。陈青替他揉背的时候他一声没吭,倒是石敢当自己憋不住:「兄弟,你说这规矩怪不怪,挑事的屁事没有,挨打的罪加一等。」
「规矩不奇怪。」陈青说,「规矩就是干这个的。挑事的定规矩,挨打的守规矩,各司其职。」
石敢当琢磨了半天,一拍大腿:「那俺以后定规矩!」
「先启灵。」
「……哦。」
王冲作为「调解人」毫发无损。灵砂沟照旧,只是分他的三成,涨到了四成。涨成那天,他特意到剑炉班转了一圈,挨个拍拍肩膀,拍到陈青的时候,手掌在他肩上多停了一息:「陈兄弟,安心干活,山上亏待不了明白人。」
陈青躬身应是,心里给这句话也记了帐:四成。王冲的胃口是会下崽的。
只是这两天,迟铸师看他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独眼老人不再支使他递钳子了,改让他坐在炉边,看自己锻剑。搬个小马扎,往炉前一坐,一看就是半天。别的杂役眼红,迟铸师的徒弟们脸更黑了,可老人眼皮一耷拉,谁也不敢吭声。
头一天,陈青只看,不问。
看老人把一块顽铁烧透,捶开,折叠,再烧透,再捶开。锤起锤落,火星四溅,铁块在老人手里像一团听话的面。看火候用不着眼睛——老人听火。风箱声、炭裂声、铁坯入水的滋滋声,在老人耳朵里是一套话,什么时候该捶,什么时候该歇,听得比看得准。
第二天,陈青问了第一个问题:「迟师傅,锤的时候,您在看什么?」
「看铁想不想活。」老人头也不擡,「不想活的铁,捶死它;想活的铁,由着它。」
「铁怎么想活?」
「烧透了就知道。」迟铸师把剑坯夹出来,翻面,又是一锤,「人也一样。有人捶三锤就定了型,有人捶三百锤还是一摊泥——不是锤的问题,是里头没那口气。」
陈青默然。他想起吐纳诀,想起那口在臂膀里转了十几年的酸胀的气。
第三天上午,看了一炉剑将成,陈青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迟师傅,废剑倒进沟里之前,都要过您的手吗?」
「都过。」
「有没有……不该废的剑,被废了的?」
独眼老人捶剑的手停了半拍。
炉火映着他半边脸,明一半,暗一半。
「有。」老人说,「剑没毛病,人没了,剑就废了。这种剑,我经手过十几柄。」
「人怎么没的?」
「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迟铸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从炉灰里呼出一截烧黑的剑尖,丢给他:「五十年前的工艺,迟家祖上的手艺。剑身上的字磨没了,你猜猜刻的什么?」
陈青接过来。
剑尖巴掌长,烧得焦黑,入手却比看起来沉。掌心粘贴的一瞬,那道苍老的执念又浮起来,淡淡的,像隔着几十年的烟:「炉火纯青……没人配得上它……」
「迟。」他说,「刻的是个『迟』字。」
炉边的空气静了一瞬。
迟铸师猛地转过头,独眼里精光暴射:「你怎么知道?」
「我摸过的骨头多。」陈青把剑尖放回炉灰,语气平平,「剑也一样,什么人家打的东西,手感不一样。迟家的剑,分量都压在剑脊后半寸——杀人的剑不这么打,护人的剑才这么打。」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真的是手感,假的是来路。骨坠里那位迟家祖辈的执念,他一个字都不能提。
老人盯着他,很久很久。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迟铸师忽然笑了,笑出一口黄牙:「好。好一个『护人的剑』。」他抄起钳子,把炉里的剑坯夹出来,重重一顿,「迟家往上数四代,打的都是护人的剑。第五代,家里出了个要杀人的,打了一柄杀人的剑——迟家的炉火,从那以后就再也烧不纯了。」
陈青垂着眼没接话。这种话,老人不是对他说,是对着炉子说。
那天收工,迟铸师塞给他一小坛米酒:「后天你替我去一趟山下,剑渣押运到山脚的熔炉坊,交给一个叫老耿的。」
老人顿了顿,独眼里的光暗下去:「路上要是顺道回趟家,就回吧。这山上,有些人一上山,家就没了。」
出发前一天,卢三石把他叫到教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