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一担剑渣开始的。
剑炉和灵田两个班,为了斜沟的归属吵了三天。
吵的不是沟,是沟里的东西。剑渣里偶尔能拣出没炼透的灵砂碎粒,积少成多,一个月能换半吊钱。沟在剑炉的地盘上,按说是剑炉的;可灵田班管着下游的淘洗槽——剑渣冲下去,得经他们的槽子才能淘出砂。双方都说该归自己:剑炉班说「渣从我家炉子里出来」,灵田班说「砂从我槽子里捞出来」,三天里,沟边见了两次拳头,没真打起来。
第四天,王冲出面「调解」。
他把两班头儿叫到茶棚,茶喝到第二壶,结果出来了:沟归剑炉班,淘洗槽出的灵砂,剑炉班分他三成。
两头吃。灵田班白丢了沟,剑炉班白舍了三成,王冲一张嘴,凭空多了一条财路。散场的时候他还拍着两边肩膀说「都是兄弟,以和为贵」,笑得像个刚做完善事的菩萨。
灵田班不干了。
傍晚收工,两班人在沟边撞上。先是嘴上的帐——你一言我一语,帐越算越糊涂,火越拱越旺;然后是推搡,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掌;最后不知谁先抡的扁担,铁锹跟着就起来了。
陈青本来在外围。
斗殴这种事,他一向是站在最外圈数人头的那种人——谁先动手,谁帮谁,戒律弟子从哪个方向来,他都看在眼里,心里记着,脚下一步不动。十七年里他见过太多仗,多数仗打着打着就忘了为什么打,只有站在圈外的人,才看得清仗是怎么输的。
直到他看见石敢当被三个人按在沟沿上。
那憨货本来也是去看热闹的,人高马大,挤在人堆里目标太显眼,不知怎么就被推了进去,挨了两铁锹还在喊「别打了别打了月例要紧」——这话说得,像往火里泼油,灵田班的人打得更有劲了。第三锹抡起来的时候,锹头是对着他后脑的。
陈青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进场的。灵田班那个抡锹的只觉得腕子一麻,铁锹脱了手,紧接着膝弯一软,人就跪在了自己掀起的尘土里。
「够了。」陈青说。
按在石敢当身上的两个扭头,认出是他,嗤笑:「捡剑渣的也学人出头?」一左一右扑上来。
左边那个拳头带着风到面门。陈青没躲——收尸人不躲,躲了尸体就摔了。他侧身让过拳锋,左肩实打实挨了后半拳,顺势往前一送,右手搭上对方腕子。吐纳诀在臂膀里一转,酸胀化成一沉,那人只觉得一拳打进了老井,力气下去,没了回声,整个人被带得栽进沟沿的泥里。
右边那个刚擡腿,膝弯已经先一软——陈青磕的。掌根再轻轻一推。
两个人,一前一后,都坐在了地上。
沟边安静了一瞬。挥扁担的忘了挥,抡铁锹的举着锹发怔。王冲站在三步外,抱着胳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牌桌上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为的那张废牌,其实是张没翻面的牌。
「都住手!」
戒律弟子的哨子声由远及近。
陈青反应比所有人都快——哨声响起的第一瞬,他已经坐倒在地,捂着左肩,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抽气抽得撕心裂肺,活像肋骨断了三根。方才还干净利落的身法,眨眼工夫瘫成一团,瘫得行云流水。
逃是逃不掉的。斗殴双方各十棍,这是死规矩;但怎么挨这十棍,学问就大了。会挨的,养三天;不会挨的,躺三月。
戒律弟子到场,看见的就是一地狼藉和满地哀嚎的杂役,问谁先动的手,十几根手指头互相指,指成一锅粥。弟子懒得断案,哨子一吹:斗殴,双方都罚,各十棍。
陈青趴在条凳上挨棍的时候,叫得比谁都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