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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擦肩（第1页）

入了十月，山里凉下来，剑炉的活反倒轻了。秋供奉刚过，外门弟子换新剑的高峰过去，八口地火炉熄了两口，石窟里空出大片阴影，风箱声都听着稀疏。

活轻了，人却不轻。老杂役们私下说，秋冬是山上最闲的时节，也是最「多事」的时节，炉闲了，人闲了，上面的眼睛就该下来了。

果然，这天上午，杂役们正在分拣剑渣，山道上一阵铃铛响。

不是一枚铃，是一串，从山道上摇下来，叮叮当当，由远及近。正在分拣的杂役们手上一滞，王冲脸色一变，第一个蹿出去列队，两百个杂役呼啦啦站成两排，快而不乱，这套动作他们练过，谁慢半拍，当月的活计就有「惊喜」。

陈青站在最末尾，低着头，和其他人一样，盯着前面那人的脚后跟。

来巡山的是个内门随从开道，后头跟着青布小轿，轿子不停，径直往剑炉主窟去了。可巡山的正主没在轿里。

青布皂靴，云纹，一尘不染。靴子从队首一路走过来，走得不快，每一步的间距都像用尺子量过。靴子的主人腰悬长剑，剑穗是新的，红得扎眼，红得和这满山灰扑扑的杂役袍子不在一个世道里。

孙墨。

陈青的呼吸很稳，一下，一下，和拉风箱一个节奏。十七年里，他背着人走过塌方的山路，背着人蹚过涨水的河，什么时候该喘，什么时候该屏，身体比脑子先知道。

可怀里的红绳指骨，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不是错觉。那截贴身的骨头像被人搁在了灶膛边上，隔着皮肉，温热缓慢地、固执地往里渗。先是贴着骨头的掌心热，然后热意顺着腕子往上爬，爬到手肘，停在脉门上，一下一下地跳。

陈青垂着眼，把全部心神压在呼吸上。

捡骨十七年，他知道死人骨头什么时候会「闹」。它不随便闹。南岭四年，乱风涧边、荒庙梁上，它都没动静；今日在这剑炉前的空地上，它烫得像要开口。

它在认人。

靴子走到他面前，停了。

周围的空气凝了一瞬。陈青能觉出身旁几个杂役的呼吸乱了，前面那人的脚后跟轻轻抖了一下。巡山的执事停在一个杂役面前，从来不是好事——可能是赏识，可能是记得，也可能，只是想起了什么。

「擡头的不用，」头顶上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报个名。」

「陈青。」

「哪两个字？」

「耳东陈，青草的青。」

「青草的青……」靴子的主人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含着一颗没化的蜡丸，忽然笑了一下，「好名字。草枯一茬没人记，骨埋一处没人问——偏偏都归你捡。陈青，你这名字，是跟你这门手艺配好的。

他没接话，头垂得更低。脖颈弯出一个恭顺的弧度，后背却一寸一寸绷紧了，像一张慢慢拉满的弓。

孙墨站了多久，陈青后来记不清了。也许三息，也许十息。只知道那道目光在他头顶落了落，又移开了，像一片云影扫过坟头。

靴子终于走过去了。铃铛声顺着山道往剑炉去了，陈青才慢慢咂出这句话的分量。草枯、骨埋、没人记、没人问——这些字眼，是吃死人饭的人才说得顺口的话。一个外门执事，锦衣皂靴，怎么会把「捡」字说得这么熟，越来越远，指骨的热意也一点点退下去，从脉门退回手肘，退回掌心，退回成一截凉骨头。

凉得比平时更凉。像烧过的铁浸了井水。

陈青的后背，里衣湿透了。

当天收工，石敢当凑过来：「哎，今天那个执事，站你跟前那一下，俺心都揪起来了。你说他停你前面干啥？」

「看我眼熟。」

「你认识他？」

「不认识。」陈青把分拣好的灵砂倒进簸箕，「所以更麻烦。」

当天夜里，他做了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