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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月例(第1页)

月底发月例,杂役堂前一早就排起了长队。

米三斗,铜元半吊。两百个杂役,两百份,帐房唱名,一个接一个领。

队伍挪得极慢。有人领完当场解开米袋看,看了一眼又系上;有人看都不看扛着就走,看也是那么些,不看也是那么些,看明白了反而睡不着。日头爬上东墙的时候,队伍里已经响起一片肚子叫,谁也没吃东西,谁都懒得吃。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杂役跟陈青挨着,姓什么没人知道,人都叫他「老烟袋」。他教陈青:「领月例别数。数了少,你去讨,就是斗殴;不讨,就少一斗米。怎么算都是亏,不如不知道。」

「一直这样?」

「我在这山上二十二年。」老烟袋伸出两根手指,又缩回去一根,「头十年,米是三斗。后来剑炉扩了,说是宗门用度紧,变成二斗半。再后来王冲管排班,变成明面上三斗,实际二斗。」他磕了磕烟锅,「规矩这东西,就是米袋子,攥一下,松一点,再攥一下。攥到哪天你觉不出紧了,它就松手了。」

「松手是什么意思?」

老烟袋没答。轮到他了,他领了米,佝偻着背走了,走出去五步,才像自言自语似的飘回来一句:「松手,就是连袋子都归人家了。」

轮到陈青,帐房眼皮不擡,米袋里少了一斗,铜钱串上短了一百。

「错了。」陈青说。

「没错。」帐房指了指旁边的王冲,「新例,问王哥。」

王冲抱着胳膊站在廊下,似笑非笑。上个月的三成「孝敬」,陈青交得痛快;痛快人最好拿捏,这个月他直接把手伸进了帐房,克扣从暗处走到了明处。

陈青看了他两息,拿起那份短斤缺两的月例,走了。

身后传来王冲的声音:「还是陈兄弟懂事。」

懂事是要付出代价的。走出十几步,队伍里有人小声说「南岭那个怂了」,也有人说「识时务」。陈青都听见了,都没回头。老烟袋在廊下抽烟,隔着烟雾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奇怪——不是同情,也不是嘲笑,像看一个正往袋口里走的人。

当天下午,石敢当就知道了。

他不是听人说的,是领月例的时候自己数的。数完扛着米袋冲回来,把袋子往陈青面前一摔:「一斗八!你的呢?」

「一斗。」

「差的那斗呢?!」

「在王哥柜子里锁着。」

石敢当胸口起伏了半天,一弯腰抄起扁担就往外走。陈青去拉,没拉住。这憨货力气大,又是气头上,十头牛都拽不回来。

陈青从剑炉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杂役院当中,石敢当被按在地上,背上挨了七棍。这不是王冲打的,是巡值的戒律弟子打的。杂役斗殴,双方都罚,不分对错。院墙外围了一圈人,没人出声,几百只眼睛看着,像看一场跟自己无关又跟自己有关的戏。

王冲也挨了七棍,挨完掸掸土就站了起来,启灵四层的气护着皮肉,七棍下去只有几道红印。他还拍了拍那个打人的戒律弟子,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笑了。

石敢当还梗着脖子,被按着也骂,骂到第五棍没声了。

陈青挤进人群的时候,戒律弟子正收棍。他先看的不是石敢当,是王冲。

王冲迎着这目光咧嘴一笑,那意思是:规矩如此,赖不着我。

确实赖不着。扁担是石敢当先抡的,戒律弟子打得中规中矩,一棍不多一棍不少。陈青把这个笑也记下了,跟排班单记在一起。

散场的时候,人群默默让开一条路。没人扶石敢当——扶了,就是下一个。陈青走过去,把人架起来,石敢当半边身子压在他身上,嘴里还含糊着:「俺没输……俺扁担都没挨着他人……」

「嗯,没输。」陈青说,「回屋。」

晚上,陈青把石敢当背回屋,脱了上衣上药。药是迟铸师给的跌打酒——陈青去讨药时,独眼老人看见石敢当的伤,二话没说砸了酒坛子,骂了半宿「砸在牛身上的棍,比砸在人身上的公道」,临走把整坛塞给陈青,扔下一句:「小子,欠我的酒钱,月利三分。」

药辣得石敢当龇牙咧嘴。

「你说你图什么。」陈青一边揉一边说。

「图那斗米!」石敢当趴在枕头上,声音闷,「俺娘攒一年也攒不出一斗米的闲钱。他们伸手就拿,凭啥?」

「凭他们启灵四层。」

「……」

「敢当,」陈青手上的力气放轻了些,「在这个地方,道理是跟着力气走的。你力气不够的时候,道理喊得再响,也是挨棍子的道理。」

「那就让他们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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