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剑宗的杂役,一天从卯时开始。
两百名新杂役分成六班:剑炉、灵田、兽栏、膳房、洒扫、杂务。陈青和石敢当都分去了剑炉——最苦最热的班,没人抢,他俩「幸运」地被抽中了。
抽完签石敢当脸都绿了:「俺想去看灵田……听说灵田能吃上新鲜蔬菜。」
「灵田要辨土性,」陈青把自己那块木牌收进怀里,「你去了,菜苗活不过三天。」
「那兽栏呢?喂喂马总行吧。」
「兽栏的踏云驹尥蹶子,上个月踢断过三个杂役的肋骨。」
「膳房!膳房总行——」
「膳房油水最大,早被老人占满了,新人去了只能刷三年的缸。」
石敢当掰着指头数了一圈,发现剑炉居然真是「好去处」,顿时平衡了,扛着铺盖卷雄赳赳地上了山。走出十几步又回头:「哎,陈青,你咋知道这么多?」
「大选排队的时候,听前面的人唠的。」
「俺咋没听着?」
「你睡着了。」
石敢当:「……」
剑炉在主峰山腰,一座依山凿出的巨大石窟,窟里八口地火炉,昼夜不熄。外门弟子的佩剑都在这里锻打淬火,废掉的剑坯、断剑、剑渣,从炉后一条斜沟滑出去,顺着山势滚落,堆进后山沟里。
石窟没有门,一年四季敞着口,冬天风灌进去,火不灭,人先冻僵;夏天炉气蒸上来,人站在炉前,半个时辰能脱三层水。老杂役们说,剑炉班的人死得快,可死之前,筋骨都是山上最结实的一批——炉火熬的。
杂役的活计是三样:拉风箱、添炭、分拣剑渣。
第一天下来,石敢当的两条胳膊肿了一圈,瘫在床上哼哼。陈青给他捏着肩膀,用老人吐纳诀的气替他活血,捏到哪里,哪里就吱哇乱叫。
「兄弟,你这手劲儿跟俺娘似的……轻点轻点……哎哟……」
「你娘给你捏肩?」
「俺娘揍俺的时候就这么大力气。」
陈青笑了。笑着笑着,心里那根因为周家案绷了许久的弦,松了一寸。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拉风箱是个笨活,可陈青干得比谁都用心。八口地火炉,每口炉的脾性都不一样:东头第一口火旺性急,剑坯淬进去十件废三件;西头第三口火稳,可火力总差半分,铸出来的剑软;居中那口老炉最怪,时好时坏,迟铸师的几个徒弟绕着它走,只有陈青每天都去给它添炭。
半个月下来,他摸出了每口炉的呼吸。风箱拉到第几下,火舌舔到炉膛哪一寸,他闭着眼都知道。
有天迟铸师路过老炉,正好看见陈青蹲在那儿,把炭一块一块码成菊花心——外紧内松,火才能烧得透。独眼老人站住了,看了足足十息,一句话没说,第二天给陈青分了一把黄铜火钳,比别人的沉半斤。
「老炉归你看着。」迟铸师扔下这句话就走。
徒弟们的脸,从那天起就更黑了。
炉前的老铸师姓迟,独眼,脾气暴躁,骂遍了剑炉班所有杂役,唯独没骂过陈青。不是不想骂,是抓不着错——陈青递钳子永远递在老人顺手的那一侧,添炭永远赶在火衰之前半个呼吸,连老人那口用了三十年的紫砂壶,都每天被他顺手擦一遍。
「这小子递钳子,」迟铸师当着人面说,「比我徒弟顺手。」
一句话,半个剑炉班看陈青的眼神都不对了。
陈青没辩解。他只在一个徒弟故意把他分好的剑渣撞翻时,蹲下去一粒一粒重新拣,拣完还道了声谢:「师兄脚滑,当心。」
那徒弟一拳打在棉花上,悻悻走了。石敢当在旁边看得直憋屈:「你就这么忍了?」
「他撞的是渣,不是我。」陈青把最后一粒灵砂收进簸箕,「等有一天他撞的是我,再说。」
照旧每天上工前,陈青对着八口地火炉拱拱手。
没人知道他拱的是什么。他自己知道——他拱的是炉后那条斜沟。剑渣沟的尽头是后山,后山有什么,还没人告诉他。但每天清晨,第一缕山风从那边吹过来的时候,风里总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凉意。
不是风的凉。是他掌心贴着指骨时才会有的那种凉。
后山,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