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剑宗的杂役院在后山背阴处。
三排灰瓦房贴着山根一字排开,屋顶压着常年不散的潮气,瓦缝里长着暗绿的苔。院子当中拉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晾衣绳,绳上挂满洗得发白的灰衣,风一吹,几十件衣裳同时鼓起来,像一片贴着地面低飞的灰鸟。
这里日头短,湿气重,晾三日的衣裳拧一把还能出水。老杂役们说,在这地方住久了,人会和衣裳一样,慢慢褪色。
陈青分到的屋子在第三排最西头。
推门进去,一股汗味混着皂角味扑面而来。屋里四张板床,三张已经铺了铺盖,靠窗那张空着——没人愿意睡窗边,冬天漏风,夏天进虫,半夜山风顺着缝往里灌,吹得人后脖颈发凉。
陈青把布袋往床上一放,就算是安了家。
「兄弟!咱一屋!」
石敢当撞进门来,怀里抱着两套灰衣、两双草鞋,往床上一摔,咧嘴直乐,「俺打听过了,西头这屋风水好——去年这屋,出了个外门弟子!」
「哪张床?」
「不晓得,反正先沾沾喜气。」石敢当把靠窗的床一拍,「你睡这张。」
陈青看了他一眼。
这憨货说话不过脑子,心眼却不算坏。西头这屋冬日里风最大,靠窗的床睡到半夜能凉透,石敢当自己抱着铺盖直奔那张床,多半是没想明白里头的弯弯绕,也不排除是想把透风的位置让给他这个新认的兄弟。
在南岭那几年,陈青学会一件事:分不出一个人好坏的时候,先看他舍不舍得自己吃亏。
他没点破,道了声谢,把铺盖挪到了靠门那张。石敢当愣了愣,挠头傻笑,也没争,自己占了靠窗的床,还美滋滋地拍了两下:「嘿,外门弟子的喜气。」
斜对面铺上,一个尖脸少年嗤了一声:「福气?这屋的福气你们也敢沾。」
石敢当霍地扭头:「你说啥?」
「没啥。」尖脸少年缩了缩脖子,翻身面墙,「睡吧。」
陈青把这句话记下了。
晚饭在杂役堂吃。
两百个新杂役,十人一桌,一人一碗糙米饭,一勺腌菜,一勺豆酱。饭端上来,满屋子都是筷子扒饭的声音,没人说话——不是不想,是太累。大选三关,从辰时熬到日头偏西,铁打的人也虚了。
石敢当三口扒完自己那碗,眼巴巴看着陈青碗里还剩一半。
陈青把碗推过去。
「嘿嘿,兄弟你人真好。」石敢当也不客气,接过碗继续刨,「等俺以后当上外门弟子,顿顿有肉,分你一半。」
「外门弟子的月供是多少?」
「米一斗,铜元两吊!」石敢当眼睛放光,随即又蔫了,「不过俺听老人说,三百个杂役里,一年能启灵的不到五个。启不了灵,熬到二十五岁,就遣下山。」
「下山做什么?」
「给宗门的铺子当伙计,或者回老家。」石敢当挠头,「俺不想回去。俺娘说,俺要是能在仙门里站住脚,她在村里就能擡起头。」
陈青扒着饭,没接话。
他见过太多「想让家里人擡起头」的人。南岭坡地上的旧碑,字迹磨平的,十块里有七八块,底下埋的都是这样的人——走的时候都想着熬出头,熬着熬着,人就留在了半路上。
他给石敢当倒了碗热水:「吃吧。吃了才有力气熬。」
饭后是杂役院的第一课,卢教头亲自讲。
老教头站在堂前,背着手,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在两百个新杂役脸上一寸寸碾过去。被他扫到的人,都不由自主把脖子缩了缩。
「三条死罪,大选时说过,现在再说一遍。」他竖起三根手指,「偷剑者死。上后山者死。议论仙师者死。」
堂下鸦雀无声。
「再讲三条活罪。」卢三石又竖起三根手指,「月例被克扣,忍着。告到执事堂,先打你二十棍,再问缘由——这是第一条。钱的事,别开口。」
底下有人倒吸凉气。
「杂役之间斗殴,双方都罚,不分对错。」他继续说,「这是第二条。委屈的事,别开口。」
「看见了不该看的,忘了。」卢三石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像块石头落进井里,「这是第三条。眼睛的事,最别开口。」
陈青垂着眼,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截指骨。
第三条。
他听懂了。狗剩就是没听懂这一条。
南岭那件事,坏就坏在狗剩多看了半眼。有些人的差事,是不能被看见的;看见了,错就不在办差的人,而在看见的人。卢教头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一半,又及时糊上——这不是提醒,这是过筛子。听懂的人自然缩起来,听不懂的,迟早要在这三条上撞一头。
「教头。」石敢当忽然举手,「要是实在憋不住呢?」
满堂目光刷地聚过去。陈青在心里叹了口气。
卢三石盯着石敢当看了两息,竟没骂人:「憋着。憋不住,就去后山捡三天剑渣,捡完还憋不住。。。」他顿了顿,「那就说明你该下山了。」
「都记住喽。」卢三石环视一圈,「这山上,剑是好剑,规矩也是好规矩。好规矩的意思就是得守得住,活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