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长白山,彻底褪去了隆冬的冰封死寂,却丝毫谈不上安稳。
连日暖风消融了半山厚雪,山涧溪流尽数解冻,叮咚活水顺着沟壑奔涌,把往日坚实的冻土泡得稀烂。
白天日头暖和,表层积雪化得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半融的雪水混着黑泥直灌鞋缝;
到了夜里寒气回流,湿冷的地面又冻出一层冰壳,滑溜坚硬,稍不留意就会摔得人仰马翻。
山林里的草木还未抽芽,枯枝荒草层层叠叠铺满山坳,视野通透,却也藏着无尽凶险。
冬日蛰伏的野兽纷纷出洞觅食,熬过一冬饥寒,个个凶性暴涨。
原本沉寂的深山,随着冰雪消融,彻底活泛过来,也成了猎人与野兽博弈的战场。
密营的日子褪去了冬日枯燥的值守,众人却半点不敢松懈。
自打雪停放晴那日撞见东侧林缘的日本间谍,再加上镇上听闻的种种乱象、周善奎与张老歪的刻骨仇怨,王景山心里的危机感从未消散。
如今小队扎根深山,看似安稳越冬、囤粮练兵,实则三面受敌。
乡公所马振魁睚眦必报,赵疤瘌被杀、军械被盗的仇怨牢牢记在心头,只待时机成熟必定大举搜山;
周善奎丢了粮草、折了帮手,绝不会善罢甘休,定然会勾结乡绅乡丁伺机报复;
最隐秘也最致命的,是那五个窥山的日谍,悄无声息测绘地形、探查山道,谁也说不清他们背后藏着多大的图谋。
眼下小队火器虽有补强,却依旧短板明显。
老旧步枪精度参差,土洋炮只适合近距离威慑,全员更是没有半点像样的防护。
深山搏杀、山野拼斗,刀剑无眼、铁砂无情,一旦近身缠斗被划伤、命中,没有防具兜底,轻伤便会丧失战力,重伤更是直接殒命。
想要在这乱世深山站稳脚跟,不光要有利器、有陷阱、有侦查,更要有能保命的护身底子。
开春正是猎熊的最好时节。
赵老栓常年靠山谋生,深谙长白山野兽习性。
黑熊冬眠一冬,开春出洞腹中空空,饥不择食、凶性最烈,但一身皮毛经过一冬滋养,厚实紧密、柔韧耐磨,是深山里最顶级的制甲材料。
鞣制成熟的熊皮,不惧刀劈剑砍,还能缓冲土洋炮的铁砂冲击,远比粗布麻衣结实百倍,是眼下小队最紧缺的保命防具。
这件事不能拖。王景山当晚就和众人商量妥当,第二日一早就动身进山。
留守的担子交给刘满仓一家,反复叮嘱他们守好地窨,看好粮仓,巡查营地周边的旧陷阱。
不管山里传来什么响动,都万万不可贸然出营。
天刚蒙蒙亮,山间晨雾未散,湿气浸骨。
王景山带着赵老栓、王铁柱、陈狗子三人,整装进山,直奔深山无人险地。
四人各司其职,搭配早就磨合熟了。
陈狗子伤愈之后,愈发精干。
自幼流浪山野的他,天生精通辨踪寻迹、隐匿潜行,一双锐眼能看清雪泥地里细微的兽印,鼻尖能分辨风中混杂的野兽气味。
这回他主动开路探哨,专司排查前路、锁定兽踪、规避险情。
赵老栓经验老道,熟悉深山每一处险地兽窝,擅长远距瞄准、伏击设伏,把控狩猎节奏,规避致命风险。
王铁柱体魄强悍,力气过人,近身搏杀、制衡野兽最是得力,是队伍的攻坚主力。
王景山居中调度,掌控全局、找准破绽、致命收尾,统筹整场狩猎。
四人配带妥当,特意挑选了两支老套筒随身,四柄短腰刀、两根加长磨砺长矛尽数备齐,唯独将缴获的水连珠仔细擦拭保养,锁进了密营储物暗格,将两把单崩子(又叫两撅单打一)上好子弹,留给刘满仓守家防身。
临行前,王景山指着封存的水连珠,低声跟赵老栓交代清楚缘由:「这杆水连珠是远射硬货,五百步内精准稳压老套筒,是用来对付人的杀手锏。但俄式子弹太过稀缺,打一发少一发,根本没地方补给,绝对不能拿来打猎浪费。猎黑瞎子是近距离伏击,老套筒威力足够、弹药充裕,刚好够用,把稀罕弹药省下来,留着日后对付进山搜山的乡丁和窥探的间谍。」
赵老栓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你考虑得周全。水连珠适合隔山打冷枪、远距离狙敌,几十步的近身猎兽,纯属大材小用。老套筒皮实耐造、子弹好找,对付凶兽最是稳妥。」
敲定配枪,四人轻装疾行,避开常有人走动的兽径,专挑林木茂密、人迹罕至的险路深入。
初春的深山,远比平日凶险。
融雪冲刷后的山路湿滑难行,路边枯枝交错,暗石暗藏,不少陡坡冻土松动,稍有不慎便会失足滑落。
陈狗子身形低矮,贴着树影快速穿行,一路低头查看地面泥雪痕迹,时不时驻足凝神,分辨周遭动静。
往日里他孤身流浪山野,步步谨慎、事事小心,如今跟着队伍,依旧不改稳妥本性,每前行一段,便会回头示意众人稳住队形。
「山子哥,前方乱石坳有新鲜熊印。」
行进大半个时辰,陈狗子骤然擡手示意止步,压低声音通报,指尖指向前方一片乱石磊堆的背风山坳。
众人顺势俯身细看,只见半融的软泥之上,印着数个硕大厚重的掌印,趾痕清晰、泥土外翻,边缘没有落尘遮盖,显然是刚刚留下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