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与地铃和莱司正走在回去的路上。
二人的家其实并不顺路,准确来说,是几乎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不过因为时间已经不早了,而且还是一个让任何具备基本安全意识的高中生都不应该独自走在回家路上的时间,所以莱司还是决定送与地铃回去。
而路上,二人都保持着沉默。
沉默,这个词汇在词典里的定义是“不出声,不说话”,但任何一个曾经在青春期夜晚与异性并肩行走过的人都知道,这种沉默绝不是简单的“不出声”,它填充在两人之间大约四十厘米的社交距离里,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棉花,柔软,却让人呼吸困难。
似乎是因为尷尬感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也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与地铃盯着自己脚尖前方大约一米处的地面,看着自己的影子和莱司的影子在路灯下交替拉伸、缩短、重叠,她的蜘蛛亚人特征在这种时刻变得格外敏锐——不是视觉或听觉,而是一种对“空气中细微振动”的感知能力。
她能感觉到莱司的步伐频率,能感觉到他偶尔投来的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时带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温度变化,能感觉到他两次张开嘴又闭上时,气流在口腔和嘴唇之间那极其微小的扰动。
两次,他在过去的几分钟里,已经尝试开口两次了。
而随后,莱司似乎想打破这一尷尬的气氛。
第三次,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与地铃几乎能听见他肺叶扩张的声音。
我也应该……说点什么。
与地铃想。
这个念头像是某种信號,让她的大脑开始飞速检索“在这种情境下人通常会说什么”的数据库,检索结果为空,但她还是决定开口,不是因为想到了要说什么,而是觉得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在努力的话,未免太不公平了。
于是——
“那个——”
“我——”
刚准备开口,二人的话撞在了一起。
两句话的开头,像两只在黑暗中摸索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一起,然后同时触电般地缩了回去。
紧接着再次同时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糟糕,刚才的沉默至少还是“默认状態”,而这一次是“尝试失败后的沉默”。
与地铃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她能感觉到血液正从毛细血管中涌上来,将皮肤加热到一个令人不快的温度,她背后的节肢此刻不受控制地轻轻动了动。节肢的尖端相互碰触了一下,然后分开,又碰触,又分开。
这是一种蜘蛛亚人在紧张或思考时会出现的无意识行为,类似于人类在焦虑时抖腿或咬指甲,与地铃知道这个习惯,但知道和能控制是两回事,她只能希望莱司不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
最后,还是莱司先开口。
“今晚,玩得很开心。”
与地铃背后的节肢又动了动,她抬起手,指尖捏住垂在肩前的一缕黑发,开始无意识地摆弄。
紧接着,她点了点头。
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但莱司注意到了,他一直都在看她——虽然用的是余光,虽然假装在看前方路灯下飞舞的几只小虫,但他的注意力从未离开过她。
莱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而莱司随后又表示,学校这学期似乎还有不少类似的活动,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害怕自己会中途反悔。
“类似的活动”这个表述非常模糊——试胆大会是类似什么的活动?他是指“需要两人组队的活动”?还是“在夜晚进行的活动”?或者仅仅是“可以和你一起参加的活动”?他没有定义,也没有勇气定义。
“到时候,”他的声音在“到时候”这个词上绊了一下,像是脚步被一块凸起的石板轻轻磕到,“还要……一起参加吗?”
与地铃看了他一眼。
她看到他的下頜线微微绷紧,看到他耳廓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即使在昏黄的路灯下也能辨认出来,看到他盯着那扇打烊的卷帘门,眼神却完全没有聚焦,此刻正有些紧张地看着别处。
“这算是邀请,”与地铃忍不住笑了一下,并开口问道,“还是什么。”
莱司的眼睛终于从卷帘门上移开了,他转过头看向她,这让与地铃有一瞬间想要移开视线,但她没有。
“当然是邀请了。”莱司说,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稳,仿佛一旦把话说出口,勇气就会自动填补进来,取代那些犹豫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