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断柱。
它们密集地散落在海床上。
有些横躺着,被海藻裹成了一团墨绿色的毛球。
有些立着,柱身被海流侵蚀得坑坑洼洼,但柱头雕刻的月牙形状还依稀可见,那是暗夜精灵建筑的标志。
克尔苏加德放缓了脚步。
他已经进入了沉没神殿的外围区域,差不多可以下水了。
在一根倾斜的石柱旁停下来,克尔苏加德从药剂袋里取出那支水下呼吸药剂。
拧开瓶塞,海腥味夹杂着某种草药煎煮后的苦味涌了出来,他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药液比水上行走药剂更难喝,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到胸口。
紧接着,脖子两侧的皮肤突然发痒,痒得他几乎伸手去抓。
他忍住了。
几秒钟后,两侧的皮肤裂开了几道细长的缝隙。
鳃膜从缝隙里翻出来,薄薄的肉色鳃片在海风中微微颤动,随即适应了空气接触,安静地贴在他的脖颈两侧。
克尔苏加德试着吸了一口气。空气同时从鼻子和鳃膜灌进来,两条呼吸信道并行不悖,感觉极其怪异。
在下水之前,他还确认了一遍背包的密封性。
把重要东西都塞入隔水层之后,克尔苏加德猛吸了一口气,然后双脚一蹬,整个人沉入海中。
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
海水温度比他预想的要低得多,大概只有十度出头。
冰冷刺骨的感觉通过法袍直刺皮肤,手臂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调动一丝奥术能量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保温层,寒意这才被挡在皮肤之外。
鳃膜在海水中张开,三对鳃片同时在颈侧展开运作。
水流从鳃片之间流过,氧气被滤出,送进肺里。
水系呼吸的感觉与在空气中完全不同。
每一次「吸气」都需要水流的主动灌入,「呼气」则变成一串气泡从鳃膜后方溢出。
适应了将近半分钟,他才睁开眼睛。
海底的能见度比预期要好。
阳光穿透二十米的水层,被海水滤掉了大部分暖色,只剩下蓝色和绿色的光。
这些冷光打在海底的废墟上,给每一块碎石都镀上了一层幽冷的色泽。
沉没的艾露恩神殿就建在海底斜坡的顶端。
它的规模比克尔苏加德想像的要大得多。
光是正门前的台阶就有三十多级,每一级台阶的高度超过半米,宽度超过两米。
台阶被海藻完全覆盖,墨绿色的藻叶在水流中左右摇摆,铺成厚厚的一层。
主殿的主体结构保存得相当完整。
左侧的穹顶塌了一半,断裂的石梁斜插在泥沙中。
右侧的配殿几乎完好无损,只是墙壁上的浮雕已经被钙化的贝壳彻底吞没。
中央的正殿上方曾经有一座高耸的塔楼,如今塔身从中间折断,上半截横躺在海底的细沙中,塔尖扎进泥沙深处。
但正门还立着。
那是一道高达八米的拱形石门,整块白色大理石雕凿而成。
门框上爬满了珊瑚,深红色的枝状珊瑚和淡粉色的脑珊瑚交错生长,把原本庄严的石门装点成了某种扭曲而华丽的海底景观。
门楣上刻着一行字。
克尔苏加德又往前游了几米,停在那行字正前方。
雕刻的笔迹已经被海水侵蚀得模糊不清,他只勉强认出了其中的几个单词。
「艾露恩之眼————注视————万物。」
克尔苏加德的嘴角在水下抽动了一下。
这行字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反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