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谋走的时候,血染土地,按照药家的习俗,药渊将药谋安葬在了相思林。
大概等到药谋入土的第三天,药谋的躯体会皱缩,结成类似怀胎第六个月时的模样,在最深的沟壑处会抽出嫩青的枝桠,然后慢慢生长出土。在日月光芒扫过时,那些枝桠会泛出淡淡绿莹,最后长成一棵参天的大树。
义庄的木门吱呀作响,药渊双臂撑在书桌上趴着发呆,出神地回溯着近日种种,两只毛茸茸的大耳朵无力地耷拉在脑袋上。
药渊想不通,药家世代以慈悲为怀,从未行过伤天害理之事,为何会落得如此凄惨境地。
为何,心狠之人总能逍遥自在,心软之人却总被踩在脚下。
对涉世未深的药渊来说,这答案依旧遥远。
药渊怔怔出神,动也不动。官谦译、袁师和程范三人静立一旁看着药渊,空气凝滞如铁,没人知道该如何打破这沉默。
三人皆是上一秒开口欲言,下一秒又深深咽回去,就这么来回重复了好多遍。
官谦译双臂抱在胸前,双手无意间紧攥着,指甲微微嵌进肉里。袁师靠在窗前搓着掌心,整个手掌搓得又烫又红。程范站在一旁,时而看着药渊,时而看着官谦译。
三人的影子在地上、墙上舒展、交叠,叠成了一座座沉默的山峰。
「嗯……」药渊疲惫地哼出一口气,伸手探入怀中摸索,很快便取出了一只囊袋。
药渊解开系绳,将修长白皙的手指探入囊袋中。
铜钱叮当轻响,药渊略过铜钱,拈出了一张折叠的信纸。
药渊动作熟练地将其展开,信纸边角早被摩挲得比蝉翼还薄,看样子,这个动作已经重复过千百回了。
这张信纸布满细密的褶皱,字迹在褶皱沟壑间依旧依稀,勉强可辨。只是,药渊早将这信纸中的文本烂熟于胸,纵然不看,也能脱口而出,倒背如流。
「渊儿,爹娘要去寻你外公,在家好生听从长老教诲。」
在这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近乎难以辨别的小字。
「要听话,书架上的铜钱千万收好。乖,莫要再等爹娘了。」
药渊呆望着信纸上的墨迹,目光久久呆滞。
过了良久,药渊这才小心翼翼将信纸收好,再次将脸庞深深埋进臂弯之中。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屋外落叶铺满石阶,树影悄然偏斜。
供桌的阴影里,几只饿急了的老鼠正在啃食香烛。药渊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畜生没什么两样,一无所有,都在等一个不回来的答案。
程范的烟杆在桌子上磕出火星,酝酿了许久才支支吾吾道:「总不能在这杵到明年吧?黑齐山的邪祟还等着咱去铲呢。」
袁师亦是和程范想法一致,于是乎用手指捅了捅官谦译的腰眼,却见这位平日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悬明司主史,此时正盯着药渊垂落的狐耳出神,居然连袁师和程范的动静都没感觉到。
见状,袁师只好独自回应道:「眼前之事,还是先抓紧时间寻找线索吧。」
话语中,袁师更有一层暗示之意。如今参与过黑齐山与药家之事的人,前辈带着金钰姐弟不知所踪,怪医灰飞烟灭,也只剩下药渊了。
现如今,没有人比药渊更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里时,袁师的手不自觉按了按怀中那块绣花白布,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官谦译一眼,又迅速收了回来。
程范捻着自己的半寸短须,听袁师方才所言,倒有些不明所以。
程范回想起出发前最后一日,圣后专门召见了自己一回。当时圣后特别交代,这次出行要剿灭几个「特别的人」。
回想那道密令,程范目光也不由自主落在了药渊身上,又很快离开了。
除此之外,圣后并未多言,只说要配合安插在黑齐山的眼线,调查黑齐山与药家人下落。这件事,便是召集官谦译三人时所说的。
而似乎除了官谦译,袁师和程范都各被圣后单独召见了一次,单独交代了不同的密令。
一路上,三人计划安排得十分顺利,毫无矛盾,任何人也没有升起什么格外的疑虑。
「老夫倒觉得不如直接刨了这邪寇的老巢,然后回帝落城好好喝一顿庆功酒。」
「算了吧,程叔。您不也才四十来岁?干嘛总把自己说这么老。」官谦译忽然扭头看向程范,说道,「按照修行之人的寿命来算,您还年轻。」
听官谦译这么一说,程范又搓了搓自己的胡茬,心中喜悦难掩,见快要忍不住了,程范便想装深沉,笑笑意思一下,刚开口就彻底破了功:「嘿嘿!你说的对!」
官谦译忽然屈指在桌面叩了三下,随后望向了窗棂上跳动的日影,喃喃道:「国师说,三日必见分晓。今日,正好是第三日。」
「三日?」袁师露出疑惑的神色,他不知道有什么预言,也不知道官谦译所说的三日是什么,他只听到了几个模糊的字,便也只认为官谦译说的是别的事,继续自顾自说了起来,「只是那些邪徒死了,到现在我们连个完整的线索链都没有。」
袁师此言依旧言外有意,回想圣后命自己将白狐捉拿回宫,便又想起了怀中的那块绣画。那白狐万分特别,但与药渊的气质、相貌都完美吻合,袁师推测,绣画中的白狐定是药渊没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