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落下,一阵黑风从「唤魂幡」幡面上狂喷而出,怪人的斗篷被掀在半空,别在腰间的那把扇子正好露了出来。
那扇子泛起血光,扇骨上渐渐显现出血丝一般的纹路,隐隐传出鬼哭声。
官谦译看见那扇子发生的变化后瞳孔骤缩,失声低呼:「那扇子,莫非是禁忌之地的法器?」
只见那扇子模样逐渐变得清晰,全然而现。两根枯枝交织成扇柄,向上生出三指修长指骨为扇骨,每根指骨上又长着更小的指骨。风吹之下,活像一只正在活动的人手。
但不知为何,官谦译总觉得这扇子缺了点什么。像人缺少了心脏?还是缺少了灵魂?只是官谦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他只是突然浮现出了这样的一股自己也琢磨不透的感觉。
但显然,药渊并没有这样的困惑。他像是感应到了扇子一样,猛地从官谦译怀中探出头,寻找着那强烈的共鸣,直至视线停留在怪人的腰间,发出了一阵「呼噜噜」的低吼。
「至纯至阳的火焰竟然烧不透这些邪木!」前辈的视线落在那些毫发无损的树妖身上,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怪人借「唤魂幡」布阵,将这里的巨树炼化为傀儡,再加上此处充沛的灵力与生命之力,让树妖的实力强了不止一个境界。若再耽搁,让怪人激发出「唤魂幡」真正的邪力,官谦译几人恐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若让这厮补全阵法,到时『大息还清阵』连这几只树妖也困不住了!」袁师看着官谦译急声大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淌。
药渊在官谦译怀中拱来拱去,爪子扒在了衣襟上。
「危险,快钻进去!」官谦译察觉到药渊的躁动,略过了袁师的话题,劝阻道。
铁锈腥味混着腐木臭味在空中弥漫,树叶被黑风卷动着脱离了树枝,在空中如暗器般呼啸而过。邪气浓得化不开,「大息还清阵」的法印裂开一道道裂痕,白光忽明忽暗,感觉下一秒就要破散了。
正在弓箭即将离弦之时,一道白影如电光闪过!
药渊猛地挣出官谦译的衣服,直扑向怪人腰间,一口叼住扇子,后爪狠蹬怪人丹田,借力倒飞而回。不等怪人稳住身形,「唤魂幡」阵法骤然崩溃,狂暴邪力反噬,轰然炸响!怪人如断线风筝一般被掀飞出去,四只树妖也遭雷击一般纷纷栽在地上。
余波卷起黑风从幡中涌出,药渊在空中失力打旋,正当他要被卷入风眼中时,官谦译箭步上前一把将药渊捞进了怀里。
药渊在余光中看见被风刮断的残枝飞在半空,随后横七竖八地扎进土里,最终被掩埋在几棵拦腰折断倒在地上的巨树扬起的尘土中,鼻尖不禁翻涌出一股酸涩,泪珠顺着雪白的毛发滑落,落在了官谦译的手背上。
黑风渐歇,大部分树木都直起了腰身,漫天落叶终于落定,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就像给这片林子盖了床尸被一般。
看着眼前画面,药渊止不住地流泪,心中委屈翻涌不止:「相思林,不能变成这样……」
对于药家人来说,相思林中的每一棵树都是曾经一起生活的亲人。他们长眠土地,却仍然在用自己的残躯孕育灵气,共同守护这方天地。
而对药渊来说,他对家人的执念极其深重,甚至在这相思林中,他能认得出每一棵树生前是哪位亲人,又怎能接受自己的亲人被邪人玷污。
「你这只宠物倒真是一块精雕细刻的璞玉。」前辈大步走到官谦译身前,拍了拍官谦译的肩膀笑道。
官谦译察觉到了药渊的异状,看着药渊这副模样,自己的心里也不由变得苦涩,便也没有心情回应前辈的话。
正当官谦译兀自为难时,药渊突然从官谦译的怀中跳起,白狐之身落在地上半卧,尾尖上翘,模样格外优雅。
见状,袁师却与他人不同,瞬间呆在原地,想到了出发前圣后与国师交代的那块白布。眼前这白狐的模样,分明与白布上刺绣的一模一样。就连其姿势、瞳孔颜色和眼神中流露出的神情也丝毫不差。
药渊凑向身旁那朵妖艳红花,探鼻嗅之,身体伴随着每一瞬的动作化为了人形。
一双纤纤玉手摘下红花放在了他的鼻尖,飘在他身边的扇子似乎是被抚平了心中的不安一样再无方才的躁动,渐渐化为暗红色灵力没入此人体内。血色光芒闪烁而起,这人的身影也终于变得清晰。
一股令人上头的有些甘甜的清冷雅香散发了出来,与药家人不同的,便是这气味还多了一些清冷。众人看着药渊这美到有些不真实的容颜,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方才的白狐,已化作了一位……
「还能化形?」前辈回过神后眼前一亮,上下打量着药渊,目光又在药渊与官谦译两人之间来回转换,「你这宠物是妖还是仙啊?」
同样打量着药渊的官谦译听见前辈此言暗暗诧异,牙齿不禁打了个哆嗦,赶忙岔开话题:「那人遭邪器反噬,怕是活不成了。我看当务之急,还是要抓紧处理眼前残局。」
「难不成是魔族?异种?」前辈拍着官谦译的肩膀,笑道,「嗐!只要不做坏事,那就是好同道!我可不是那种封建古板的人。」
官谦译见前辈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急得使劲给袁师使眼色,却见袁师故意背过身去,随后双肩一抽一抽的憋笑,这便更尴尬了。
「唉!」官谦译心中狠狠叹气,闪过了一万句对这两个人的吐槽,旋即硬着头皮看向前辈,假笑道,「前辈就不要拿小辈打趣了,这可不是我的宠物。」
前辈眯眼看着官谦译,似是不屑鄙视一般,又看了看远处不知道在干什么的药渊。
「这容貌,搁在中原乃至整个大陆称其第一美人也不足为过。小子,莫不是害羞不敢承认?」
闻言,官谦译当头雷击,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暗自打量着前辈。
身材魁梧,粗布衣衫沾着些许泥点,胸前挂着一串狼牙项链。看着像一块顽石,没成想心思是如此促狭不正经。
想到这,官谦译便不愿再和前辈说话,于是看向药渊。
药渊正看着满目疮痍的相思林发呆,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官谦译再次暗叹着移开了视线,他并不知这看着柔弱的人刚刚失去了什么,也不知道药渊本是男儿身。更何况,二人不过萍水相逢,想要安慰,也不知从何下手。
「听闻中原有妖狐一族,男俊女美,各个身怀通天彻地之能。」前辈故作毫不在乎的语气,眼里却早早闪起了光,「小子,不如将这狐狸赠予我?」
前辈早已看上了药渊的样貌,更何况还有这化形之能,误认为药渊是白山狐妖一族,想哄骗官谦译忍痛割爱。却见官谦译不为所动,甚至淡淡不屑地看了自己一眼,便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你若将这白狐送我,老夫立马还你一条『覆龙』!」
「『覆龙』?」袁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凑向前辈,声音都夹细了一分,「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前辈拍着胸脯保证,铜铃大眼瞪得溜圆。
这「覆龙」自是以天地灵气为食的异兽,平常不过五寸长短,通体银中发蓝,鳞甲颜色随光线强弱变化,光明则色浅,光暗则色深。莫看它小,一旦察觉到危险便能转瞬化遮天蔽日之巨蛇,翻江倒海,腾云驾雾,身躯极大,故称「覆龙」。
「这等异兽,多少人踏遍千山万水也寻不到一次。」袁师用胳膊轻撞官谦译,不断地暗示。而前辈与袁师纠结是否交换,早就将怪人的存在抛之脑后。
「咳……」一阵嘶哑咳嗽声撕破了轻松的氛围。
官谦译、袁师、前辈三人顿感不妙,循声望去,怪人此时正像蛆虫一般在地上蠕动。残破斗篷下,怪人的下肢早已炸得不知去向,只剩半截身子拖着被狗啃过似的几块骨头爬向最近的巨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