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他冷哼一声,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二狗,你倒学会顶嘴了。行
,你躺着吧。你爹那点家当,迟早有人来收。到时候,可别怪叔没提醒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声「咚咚」地远去了。
李翠荷站在炕边,身子还在微微发抖,眼泪又掉了下来。
?」
李翠荷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吃的。她抹了把泪,忙
不迭地点头:「有、有!娘给你熬粥去!」
她转身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圈还是红的,却挤
出一个笑:「儿,你好好的。娘就你一个指望了。」
陈望生点点头:「嗯。」
等李翠荷的脚步声远了,他才慢慢躺回炕上,盯着头顶那根落满灰尘的房梁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伸出手,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这双手,瘦,白,指节细,虎口没
茧。不是他那双握了十几年粉笔的手。
可他又确确实实记得,前世那个讲台上,那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给学
生讲「红土坡地改良方案」的自己。
他闭上眼睛,想给自己一个交代——他到底是谁。
脑子里翻过一段段画面,像是放旧电影。他还记得,前世那年,他在省城农
大教书,带着几个研究生,蹲在黄土高原上一片贫瘠的坡地里,指着那板结的红
土,跟学生说:「这土不是死地,是饿地。缺有机质,缺氮磷钾,酸度太高。给
它喂饱了,它能给你往死里长。」
他记得自己那天晒得脸都脱了皮,蹲在田埂上,拿小铲子刨土,放在嘴里尝
了尝,皱着眉头说:「酸。」
他还记得,那天回城的路上,下了场大雨,他坐在破旧的吉普车里,望着窗
外灰蒙蒙的天,心里盘算着那篇还没写完的论文。
可这些,二狗不知道。二狗这辈子连初中都没读完,连「有机质」三个字都
未必写得利索。
他睁开眼,看着墙角那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满屋子都是昏黄的光
。
「魂还在。」他心里想,「我陈望生的魂,还在。」
他低声说:「陈望生,你他妈的可别把前世那些本事给忘了。这穷山沟,这
烂泥地,这孤儿寡母……要是连你都撑不住,那可真没人能撑了。」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下身那地方,那股酥麻劲儿,又隐隐约约地冒了出来,像是有只小虫子,在
他骨头缝里爬。
陈望生皱了皱眉,没敢去碰,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腰腹。
「先活下来。」他心里想,「别的,等活下来再说。」
窗外,初春的风还冷着,吹得那扇破旧的木窗「吱呀吱呀」地响。远处,能
听见几声零星的鸡鸣,和不知道谁家孩子哭闹的声音。
这穷山沟,这烂泥地,这清冷破败的陈家祖屋,就是他往后的日子了。
陈望生闭上眼睛,在心里头,把那笔账,一笔一划,记下了。
——爹的仇,娘受的苦,姐姐的委屈,还有今天堂叔那句「迟早有人来收」
。
他都记下了。
「烂泥里长出来的东西,」他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迷迷糊糊地想,「根
扎得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