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阿史那利,年方十九,生得虎背熊腰,一双铜铃眼,两柄板斧重达百斤!她率三万铁骑直扑雁门关,扬言要在一个月踏平大晏北境!我们大晏国的皇太子殿下,亲率五百精兵,夜袭北狄后营!那一夜,风雪交加,天地无光!」
说书女郎已然讲到了高潮处,醒木连拍三下,声音陡然拔高,
「只见皇太子殿下左手执剑,右手掐诀,脚踏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刹那间,天降金光,万箭齐发,北狄铁骑人仰马翻!阿史那利大惊失色,惊呼:『此乃天人下凡!』话音未落,已被殿下一剑挑落马下!」
满堂茶客轰然叫好,铜钱碎银雨点似的往台上扔。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拍着桌子喊「再来一段」。
隔壁雅间里几个年轻学生更是恨不得把巴掌拍烂,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太子殿下果然是神仙下凡」、「北狄人怕是会被吓破了胆」。
姜晏宁听得嘴角直抽,偏偏周围的茶客们信得真真的。
隔壁桌一个中年茶客激动得把茶碗都碰翻了,一边擦袖子一边跟同伴说:「太子殿下从小就有神仙庇佑,这不是假的!我爹家堂姐的表妹在宫里当过差,亲耳听宫男说过,殿下出生那天,东宫上头有祥云罩了整整一个时辰!」
姜晏宁回头看了那人一眼,表情复杂。
周幼菱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凑过来压低声音:「殿下,您是觉得太夸张了吗?」
姜晏宁点点头,「她说的这情况也与事实不一样啊。」
周幼菱一本正经地说:「殿下有所不知,说书女郎讲的是加了神仙气的版本,百姓们都信这个。」
「信这个?」姜晏宁指了指楼下那群听得如痴如醉的茶客,「信我长姐是神仙下凡?」
周幼菱端起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倒有几分像学堂里祭酒讲课的模样。
「殿下知道神仙传吗?」
姜晏宁摇头。
「神仙传里记载了一桩旧事,虽然史书上并无记载,但大家都相信这是真的。」
周幼菱把茶杯搁下,
「天地初开之时,世间规矩与如今并无大的区别,依旧是女子掌权,不过生子的痛楚却全落在女子一人身上。女子怀胎十月,产子如同过一趟鬼门关,多少人没能从那张产床上下来。」
姜晏宁放下手里的点心,认真听了起来。
「后来,一些男子不愿意再安于内宅。他们密谋寻得了一种上古秘法,趁着女子孕育后代精力分散之际,逐步将权柄揽入自己手中。那秘法还能使女子们渐渐变得不愿施展才华,只想守在家中陪伴孩子,心甘情愿地把外务交给了男子打理。日子久了,朝堂上的女人越来越少,沙场上的女人也越来越少,而男人们悄无声息地占了她们的位置。」
「久而久之,朝堂之上、军营之中,掌权的便成了男子。他们尝到了权柄的滋味,便再不肯松手。那段岁月里,女子的日子极为艰难——读书的资格被剥夺,经商的路子被封死,连走出家门都需要有人陪同。传上记载着这样一句话『天下女子,伏首屏息,不敢高声语』。」
说到这里,周幼菱话锋一转,眸子亮了起来。
「后来神仙便降世了。她从九天之上踏云而来。俯瞰人间,见女子们被如此对待,心中大痛。于是施展仙术,立下了一条新的天地法则——凡产生血脉相连的女男,其生子之痛,皆由男子承担。」
她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个手势。
「三日。神仙用了三日改写了人间的规矩。从此以后,怀胎十月的依旧是女子,但临盆之际,撕心裂肺的痛楚会尽数转移到与孩儿血脉相连的男子身上。女子不再因生产而九死一生,身家性命都得以保全,这才有了精力和心气重新站起来。」
周幼菱端起茶润了润嗓子。
「后来,女子们恢复了元气,一个接着一个从家中走了出来。有的在文坛上崭露头角,有的在军营中屡立战功……她们互帮互助一起恢复了权柄,一步步夺回了女子们在朝堂上的位置。这段路走了好久好久,但终究是走过来了。」
「各地的神仙庙里供的就是那位神仙。」她指了指窗外,「京城那座最大的神仙庙就在城南,每年三月三有庙会,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姜晏宁深吸了一口气,把茶杯端端正正地放在栏杆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表情比上辈子参加公司年会抽奖的时候虔诚一百倍。
感谢神仙,感谢您老人家大慈大悲普度众生,让生孩子这种事不用我来疼。
她这一番动作做得极其认真,连周幼菱都安静了下来。等她睁开眼睛,周幼菱才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刚才在做什么?」
姜晏宁笑道:「感念神恩。」
周幼菱和裴钰闻言眨眨眼,也跟着双手合十拜了拜。
楼下又是醒木一声响,说书女郎高高扬起手臂,声音如洪钟般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满堂茶客意犹未尽地拍桌子起哄,嚷嚷着再来一段。说书女郎笑着拱了拱手,收起醒木,接过徒妹递来的茶碗润嗓子。人群渐渐散了些,留出的空位又被新来的茶客填上。
从茶馆出来,天色还不算太晚。
朱雀大街上的人比来时更多了些,夜市彻底开了,灯笼把半条街照得通明,吆喝声叠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滚开的粥。
周幼菱走在最前面,一手攥着刚买的糖人一手拽着裴钰的袖子,三步一回头地催姜晏宁快跟上。
拐过街角的时候,前头忽然出现了一堆人,几十号人围成了一个半圆,把半条巷子口都堵住了。
人群里传出几声粗粝的吆喝,
「三贯!」
「三贯五!」
「成交,拿走!」
姜晏宁踮起脚尖也看不见里面,伸手拽了拽裴钰的胳膊。
裴钰会意,侧身挤进人群,硬生生开出一条缝来,护着姜晏宁和周幼菱钻到了前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