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谢温瑜悄悄跟他说,他长这么大还没去过青楼呢,只在话本子里看过,特别好奇里面的男人是不是真的像书里写的那样风情万种。
张静淑差点把手里的茶盏打翻了,
「谢哥哥!那种地方怎么能去!」
「所以咱们得去看看啊,」谢温瑜理直气壮,「不去看看怎么知道话本子里写的对不对?」
张静淑纠结了整整一天。但最后,他还是跟着谢温瑜去了。两个人换了平民女子的衣裳,偷偷摸摸地溜进了一家青楼的后门,蹲在二楼走廊的拐角处偷偷往大厅里看。
大厅里的男人们或弹琴或跳舞或陪酒,身段软得好似能掐出水来。
谢温瑜看得目瞪口呆,张静淑看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把脸埋进地板缝里,但又忍不住偷偷多瞄了两眼。
「谢哥哥,」他扯着谢温瑜的袖子小声说,「我们回去吧,被人发现就完了。」
「再看一会儿,就一会儿。」谢温瑜像是偷到了糖的小孩,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张静淑蹲在他旁边,通过走廊栏杆的缝隙看着他的侧脸,心跳得比楼下弹的琵琶还快。
他想,谢哥哥这么爱笑,要是能一直这么笑就好了。以后谢哥哥当了某个女子的正君,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和他一起说笑呢?他们各自成婚后,能不能走出内宅还不好说,更不要说见面……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比张静淑向谢温瑜表明一辈子好哥弟的心意更快到来的是先帝的圣旨。谢温瑜被选入东宫,做了太子正君。
张静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天。他爹以为他是羡慕谢温瑜飞上枝头,劝他说咱家也不差,以后也能给你找个好人家。
他根本说不出话。他好恨,好恨自己,恨自己傻,恨自己笨,恨自己真的信了那些鬼话,信了谢温瑜「大男主」的鬼话,那些不过都是他说着玩的罢了,怎么可以一声不吭的拿到大结果?!
他谢温瑜凭借自己的特殊之处吸引了太子的注意,害得他张静淑真的以为他毫不在意女人呢。他谢温瑜进了东宫当正君,以后是皇后,是全天下最尊贵的男子。
而他呢?他还是那个张静淑,一个可怜的傻子。
后来他也进了皇宫当君侍,他只想证明自己不比谢温瑜差。虽然知道,自己永远也争不过谢温瑜在皇帝心里的位置,可是没办法,他不愿离谢温瑜,毕竟曾是自己心中认定的哥哥。
能在宫宴上远远看他一眼、能听到别人提起他今日又做了什么什么,最好以后还能听到他的孩子叫谢温瑜的孩子一声姐姐或哥哥,一切仿佛还要好似从前他就满足了。
后来谢温瑜死了,留下皇太子没多久就走了。消息传到张静淑殿里的时候,他正在绣一朵铃兰花。针扎进了手指,他低头看着那颗圆溜溜的血珠,哭不出来。
他把手指含进嘴里,尝到了一股铁锈味。僵硬的把那朵花绣完,又把那块手帕叠好收进了箱子最底层,跟当年谢温瑜写给他的信放在一起。
……
天快亮时,消息终于传进了张静淑的耳中。
禁卫军查抄大将军府,张家母子下狱。与此事毫无关系的张皇贵卿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滋味。
张家倒台之后,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皇太子,他的谢哥哥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她的太子之位了。九泉之下,谢哥哥也会瞑目了吧。
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晨风拂过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像是很多很多年前,有人躲在假山后面笑着叫他「静淑」。他端着凉透的茶,闭了闭眼睛,把那阵风铃声听完。
这辈子,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