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后宫。
皇贵卿张氏的寝殿里,薰香还燃着他最喜欢的沉水香,往日里闻着让人安心宁神,此刻却熏得他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涌。
他今晚莫名怎么都睡不着,干脆不就寝了。
泡好的茶早就凉透了,点心也一口没动。他坐在窗下的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袖口的料子,攥得指节发白。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早上还熨得平平整整,这会儿已经被他攥出了好几道褶子。
他从小就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张静淑。听听,多软,多乖,真是个恨嫁的男人。
他娘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已经在心里替他写好了一辈子。
像天下所有世家男儿一样,规规矩矩地长大,等着被指一门好亲事,嫁进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做个贤惠温顺的正君,相妻教女,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这才是一个男人该走的路。
可他偏偏遇上了谢温瑜。这个名字是他一辈子的劫。
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少男,跟着爹爹进宫赴宴,在御花园里迷了路,拐错了好几条回廊,撞上了靠在假山后面偷看话本子的谢温瑜。
那时候谢温瑜还不是元后,只是谢家那个出了名的怪男——他明明长了一张让整个京城权贵都移不开眼的脸,可偏偏满脑子都是些离经叛道的念头。
世家男儿们聚在一起聊的是绣花、插花、哪家的郎君武艺高强。他倒好,即使两人还不太熟悉,直接拉着张静淑就躲在假山后面,开始眉飞色舞地跟他讲话本子里男扮女装考状元的男儿,
「静淑,你这么聪明,要是去考科举,肯定比他还厉害」。
张静淑当时吓得脸都白了,左右看了两圈确认没人听见,才小声说:「谢哥哥,你别乱说,男子怎么能考科举?抛头露面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谢温瑜闻言,笑得眼睛弯弯的,阳光从假山的石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为什么不能?就因为我们是男子?谁规定的?老天奶规定的还是人规定的?人规定的东西,人就能改。」
张静淑觉得这个男人简直是疯了。
但他的心跳得很快,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从他有记忆起,所有人都告诉他,你是男子,你要温柔、要贤惠、要顺从、要嫁个好人家、要给家族争光。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他,你可以做你自己,只用做你自己就好。
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挪不开眼了。
他开始偷偷给谢温瑜写信。
也不敢写什么出格的话,也就是问功课、聊诗词、说今天在家里又被爹爹念叨了。
谢温瑜回信总是很快,字迹潦草得像是鬼画符,内容却一篇比一篇长。有一回他在信里写:「静淑,你知道什么叫大男主吗?就是那些话本子里的主角,靠自己活得顶天立地的那种男儿!我觉得你以后一定也能当大男主,等你当了,我给你写传。」
张静淑捧着那封信,在房间里红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脸。
他很想说谢哥哥你别胡说,我只是一个小男人,每一个男人都有做嗲夫的梦想,从小爹爹就是这么教他的。女主外男主内,男子就该安分守己,嫁个好妇君就是最大的出息。
可他又忍不住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然后把「大男主」三个字偷偷临摹下来,夹在自己最喜欢的书里。
可他很害怕被人发现他在跟谢家小虏私下来往,这样会被人说闲话,给家族蒙羞。但每次谢温瑜来找他,他总是管不住自己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