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听澜从来不在明面上争什么。外人对她的评价一直是男人们好嫁的老实女人,还是个砖石张老五。
家里除去正君就只有八个小侍,八个小侍都与正君长相还有点相似,多么专一的女人,家中如此显贵,又从不出去乱来。
可是,只有张听澜自己知道,她的正君就是按着谢温瑜的长相找的,不然晚上真的煎熬。虽然吹了蜡烛都一样,但她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失去了爱情,即使她有钱又有权,可她每天也只是行尸走肉般活着。
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在京城时姜晏珩周围被那臭皇帝护得死死的,根本下不了手。还好姜晏珩主动去北境,给了她下手的机会。
张家在西南和西域都有军中的旧关系,弄几味稀罕蠹药不费什么力气。很多年前,她就开始调试蠹药配方,把几种蠹药配在一起,反复试了无数次终于在仆人身上试出了想要的效果。
这种蠹药,中蠹的人不会立马发现,如果中途没有医者专门去往这方面诊治根本不会被察觉,蠹性发作时,就是天王老奶来了,人也是救不回来的。
除去怕瑜儿孤单,送他孩子跟他团聚外,她只是单纯地想让皇帝痛苦——你抢走了我最珍视的人,那我就让你看着你最珍视的人一点点死在你面前。
她还十分贴心,怕瑜儿被自己孩子吓到,也舍不得让他孩子死得太难看。那孩子身上到底是有他的血脉。所以她用的是慢蠹,让蠹性一点一点渗进五脏六腑,既救不回来,又不会立刻毙命。
等时候到了,太子会在一片混沌中安静地睡过去,既不痛苦,也不狰狞。瑜儿在底下孤单了这么多年,有一个像他的孩子在身边陪着,应该会高兴吧。
书房的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她眨了眨眼,从回忆里浮上来,重新换上了那副温顺恭敬的表情。
张老将军并不知道她的女儿也向太子伸了手。她只知道她派出去的刺客对太子下的蠹可狠了,北狄那边也专门给派了探子泄露太子的行踪,只要阿史那利不是个废物,又有情报又有军队,面对一个受伤中蠹的太子,拿下肯定是洒洒水啦!
「母亲,」身后的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柔和,「孩儿看您累了,要不要先去歇着?明天一早,消息自然会来。是好是坏,最晚明早就知晓了。」
张老将军没有理她,继续撚着念珠,但珠子碰撞的声音渐渐缓了下来。
张府门外的大街上,夜晚的寂静被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那声音由远及近,像闷雷碾过青石板路,震得门框上的铜环都在微微发颤。
府里的老门房正靠在门柱上打瞌睡,被这动静惊
得一个激灵,揉着眼睛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就看到门外火光通明,黑压压的禁卫军从街头一直排到街尾,铠甲在火把下泛着冷铁的光。
老门房的瞌睡瞬间吓没了,腿肚子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张府的正厅里,灯还没来得及全点亮,府里的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嗓子尖得变了调:「大人!大人!!不好了!禁卫军!门外全是禁卫军!整条街都封了!」
张老将军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手中的念珠啪的一声断了线,紫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弹在青砖地上又跳起来,滚进了桌椅底下的阴影里。她女儿站在她身后,脸上那副温顺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惊慌。
能调动禁卫军的,只有皇帝。
虽然母子两人互不知道对方都对太子下了蠹手,但这不防母子同心、步调一致,怀疑是自己的原因导致皇帝这般动作。
二人隔着满地乱滚的念珠对望了一眼,心里同时炸开了一个念头——完犊子了!阿史那利真是个废物!有情报有军队,围杀一个受了伤中了蠹的十七岁太子,居然还能让她活下来?
「别慌。」
张老将军到底是战场上滚过的,慌归慌,脑子没停。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压低声音飞快地说,
「我在军中布了人,军营里发兵的军令我早就让人拖住了。就算太子打赢了阿史那利,她的伤也撑不到京城。御医那边我也打点过。太子如果死在路上,那就是伤重不治,跟我们没关系。为娘这个位置,要彻底动了,哪怕是皇帝也得斟酌再三,只要有时间就有翻盘的机会!」
听到母亲的话,张听澜想说些什么但又停住了。
门外,禁卫军已经破开了府门。
铁甲摩擦声和刀剑出鞘的脆响潮水般涌进来,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穿过前院、穿过回廊,每一步都踩在张家母子的神经上。
管家瘫在门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冲进来的禁卫军一把推开。
领头的禁卫军校尉大步跨进正厅,展开手中盖着御玺的明黄文书,面无表情地宣布:「张蕴及其子张听澜,涉慊通敌、陷害忠良、谋害皇储,奉旨锁拿,即刻押入天牢。府内一应人等原地候审,不得擅动。府邸查封,家产清点充公。」
张老将军站在满地念珠中间,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她缓缓闭上眼睛,
「老身跟北境打了半辈子仗,到头来,栽在太子一个小娃娃手上。还是小瞧她了啊。」
张听澜站在她母亲身后,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她看着禁卫军手中明晃晃的刀锋,忽然觉得腿有点软。她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躲在母亲身后运筹帷幄,于暗处借刀杀人——写信、传消息、收买人心,从不自己亲手沾血。她觉得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但此刻她才发现,当禁卫军真的站到她面前的时候,那些藏在暗处的筹码一个都救不了她。她下意识想往后退,但身后就是墙。禁卫军上前一步,冰冷的铁镣扣上了她的手腕,那声脆响让她整个人都跟着抖了一下。
母子两人都以为是自己派的人露出了马脚被太子发现告家长了,实则哪怕没有这件事皇帝也不会放过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