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的战报送到京城时,已是深夜。
皇宫的宫门早已落钥,守门的禁卫看到那身插三根火羽的传令兵从长街尽头策马狂奔而来,连查验令牌的工夫都没耽搁,直接开了侧门。
御书房里的烛火还亮着,皇帝已经连着几夜没有睡过一个整觉。自太子出征以后,她每晚都在御书房待到深夜,说是在批奏章,实际上是怕北境的消息她不能第一时间知晓。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快又密,踩在殿外的青石砖上,在寂静的深宫里显得格外刺耳。
皇帝擡起头,就看见传令兵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进门来,手里捧着一封沾满了尘土的军报,封口处印着雁门关的加急火漆。
她膝盖磕在金砖上砸出一声闷响,双手将战报高举过头顶,嗓子已经哑得喊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吐出四个字:「雁门——大捷!」
皇帝一把接过军报拆开封口,展开战报,逐字逐句地看完,神情从喜转忧。
北狄大营被破,粮草尽毁;阿史那利被生擒,北狄精锐折损大半;太子姜晏珩遭人行刺中蠹,率亲兵夜袭北狄后营,大胜之后蠹发昏迷,至今未醒。
军医初步查验,太子体内蠹药疑似源自南越国和西域,蠹性诡谲,随行军医只能暂缓蠹性发作,需京中精通西域与南越蠹理的御医即刻北上接应。太子身边有内歼通敌,撤退路线遭泄,张派将领以阻挠援兵,幸宋樾将军及时赶到,力挽狂澜。
军报边缘已经被皇帝捏出了皱褶。
她缓缓擡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方才的沉郁变得平静。
「来人。」
殿外的侍卫统领几乎是瞬间就跪在了门口。
「传朕旨意,禁卫军即刻出动,封查所有与张家相关的府邸。让太医院所有精通西域、南越蠹理的御医立刻出京,沿官道往北迎太子回京。张家所有在京官员,即刻下狱候审,一个不漏。皇贵卿张氏禁足宫中,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侍卫统领领命而去,脚还没出门,皇帝的声音又追了上来。
「封锁张府所有出口,不许放跑任何人。让大理寺连夜提审,从张蕴到底下的管事幕僚一个一个给朕审。朕不管她们用什么手段,三天之内,朕要拿到口供。让她们把所有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太子身上的蠹是谁下的,谁配的药,药从哪儿来,跟南越国和西域有什么关系,都给朕查清楚!」
与此同时,大将军府的书房里,烛火还亮着。
张老将军今夜压根没有上床。
她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串念珠,珠子已经被她捻得油光水滑。她捻珠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最后珠子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脆响。
自从黄昏时分线人递来消息,知道有北境的加急密报送到了宫中后,她就再也没办法安安稳稳地坐着了。
这肯定是太子的消息!太子死了还是没死?阿史那利到底有没有把太子解决掉!?传回的消息到底是什么?
种种未知让她焦躁得几乎坐不住,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大将军府上下几百口人,几十个幕僚门客,张家在朝堂上盘踞了这么多年的根基,全靠她一个人的坐镇。她要是慌了,底下的人就会乱。
她学着她夫郎在佛堂的样子,坐在这里捻念珠,相信只要捻得够虔诚,事情就会往她想要的方向发展。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身形高挑,肩背挺直。五官跟张老将军有七分相似,但比张老将军年轻了整整一轮,鬓边没有一丝白发,脸上也没有沙场上磨出来的风霜。
她是张老将军的嫡子,张家下一代的掌兵人,皇贵卿的长姐,张听澜。
此刻她站在张老将军身后,微微垂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恭敬而温顺。
书房里昏暗的烛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嘴角那抹弧度映得忽明忽暗。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近乎病态的餍足。
太子重伤的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她正在用膳。知晓消息内容后,她放下筷子,漱了口,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起身去了祠堂。
她在牌位前站了很久,牌位上刻着「先夫谢氏」几个字,描金的笔画在烛光里微微泛光。
她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的笔画,一笔一划,描得很慢很慢,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谢虏,」
她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开口,语气像是在跟一个睡着了的人说悄悄话,又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带着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温柔,
「你再等等。就快有人下去陪你了。你在下面一定很孤单吧?你那么爱热闹的人,怎么受得了。我让你女儿去陪你,你说好不好?那孩子长得像你,眉眼像你,骑马的样子也像你。可是性子像她,驴一样的倔,什么事都要自己扛。你见了她,不要怪她。要怪就怪她母亲。是她母亲把你从我身边抢走的。你本该是我的……」
张听澜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在黑暗中往下沉。
她从小就认识元后谢温瑜,自家小弟幼时就爱粘着谢温瑜,只知道跟在他身后叫他「谢哥哥」。而自己也因为小弟认识了他…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比她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都好看。
自己的母亲是大将军,他谢家也是望族,真是门当户对。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再也没有比这更般配的婚事了。可先帝一道旨意,把谢家嫡男指给了当时的皇太子,也就是当今的皇帝。
她看着他成婚,听说他和皇帝生了一个女儿,又在皇帝产后大出血,身体受损一点点衰弱下去,最后死在皇宫。
她这辈子最恨的人是皇帝,而第二恨的人,是她母亲。
恨皇帝抢走了她爱的人。
恨她的母亲明明有能力反对这门婚事,却为了所谓的大局选择了沉默。
在那之后,她娶了不爱的男人,把自己熬成了一个在朝堂上不显山不露水的女人。外人看她家世显赫,女男双全,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团火烧了多少年,烧得她五脏六腑都是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