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军的孙医官背着药箱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跪在沙土地上,一把扯开她右肩的纱布。
灯下看得分明——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从暗红转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紫色,几道细细的紫线顺着锁骨往心口的方向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沿着血脉一寸一寸地往里钻。
孙医官的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银针,哑着嗓子吼道,
「快叫宋将军来。」
随后继续低头处理伤口,额头上全是冷汗。
宋樾来得很快。
她单膝跪在姜晏珩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看了看她伤口上那些蔓延的紫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殿下之前中了蠹,妾用了最大剂量的解蠹汤剂才把蠹性压下去。但今晚这一战,殿下的气血消耗太大,伤口反复崩裂出血,那些被压下去的蠹性又翻上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营门方向传来。
裴长靖带着一队亲卫大步流星地赶到,她在关墙上看到了乱石滩的火光,知道这边出了大事,抓紧带兵赶来接应。
她在乱石滩边翻身下马,目光先是落在被五花大绑的阿史那利身上,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宋樾。
两个老将隔着十年兵戈和生死对望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彼此点了点头,现在可不是叙旧的时候。
「阿史那利被生擒,北狄精锐折了大半,粮草军械被你们烧了个干净。」
裴长靖蹲下来看了看姜晏珩的伤势,眉头拧得比宋樾还紧,「阿史那利上位的时候,她那些姐妹几乎被杀了个遍,只有几个早年投靠她的还活着,都是些没兵没权的。北狄就算马上推一个新可汗出来,也翻不起什么大浪。但太子殿下这个样子,不能再拖了。」
「我留在这守着,」
宋樾没有多余的废话,她擡头看着裴长靖,声音沙哑但不容置疑,
「你带禁卫护送殿下回京。北狄虽然元气大伤,但还有军队在后方待命,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趁乱叩关。北狄这块我熟,有事我顶着。」
裴长靖看了她一眼,只想说你那身体还能撑得住吗……
宋樾在天牢里待了十年,头发灰白了一半,身形瘦削得铠甲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晃荡。但她终究没有问,毕竟她知道就算问了也没用,宋樾决定后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
裴长靖站起身,「陛下和殿下信宋将军,我当然也是信的。你留在雁门关一日,北狄的铁骑就多一道越不过去的墙。」
她转向孙医官,开始飞速做出安排,
「把殿下稳妥擡回营帐,伤口用最好的药重新包扎,要保证路上颠簸不能崩开。我亲自护送,一路上太子殿下的用药和针灸都交给你。我立即派人快马加急回京报信,让宫里把太医院所有精通蠹理的御医都召集起来。殿下到京城之前,御医必须提前出城在路上候着,一刻都耽误不起。」
「裴将军,殿下的蠹……」
孙医官犹豫了一下,在裴长靖耳边又低低说了几句什么。裴长靖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只是点了点头,拍了拍孙医官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裴长靖转向宋樾,压低声音,「殿下身边有人通敌。今晚的事,定是内鬼泄了撤退路线。」
宋樾的目光依旧落在姜晏珩烧得通红的脸上,但声音已经冷了下来:「这些事我来查。张家那一派的将领阻挠发兵,我也会查到底。殿下回京这一路,你多费心。」
裴长靖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护送的事宜。
「殿下,妾守在这里。」
宋樾弯下腰,把姜晏珩身上滑落的披风重新盖好,
「你安心回去。北境的事,交给妾。」
军帐外,裴长靖已经利落地分派好了人手。
三百禁卫随行护送太子返京,全军换马不换人,沿途驿站全部提前清道。
宋樾站在关墙下,目送那队人马缓缓消失在往南的官道上,火把的光芒越来越小,最后被浓重的夜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