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秦钦也曾设想过,笛子未来的主人将会怎样赋予这件器物生命的韵律。
而事实证明,乾安艺术品二道贩子宁王殿下的确为这支笛子寻到了最好的主人。
“后面的故事嘛,我也不知道了。”宁王对夏洲白说,“过去已不可追。但你们已经发生过什么,小白鹭,你总该是记得的。”
夏洲白微微顿首,轻声说了两次“谢谢殿下”。
中秋宫宴设在御花园中,四周绿树环绕,花香袭人。案几上摆满了各式佳肴美酒,玉盘珍馐,宫女们手持宫灯摇曳,为这夜色添了几分朦胧与诗意。
今上登基六年,宫中嫔妃却少得只有两位,皇室宗族也不兴盛,这才让这本该是家宴的八月十五演变成了众臣同庆。
除了宗室,今日参加宫宴的皆是品阶较高的大臣和他们的家眷。夏洲白七品翰林,本没有资格参加,但陛下怜惜他祖父尚在宫中未归,便一道旨意给了夏洲白十五入宫的荣恩。
女眷们都在另一侧的花园赏月,夏洲白坐得远,但并不妨碍宁王在皇家宴席上如入自家花园,摇着折扇便坐到了夏洲白身边,直接帮他滤去了大半有关夏谊的打探目光。
夏洲白道的第一声谢便是为了这个。
中秋佳节,乾安城中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空气中弥漫着桂花香气,人影交织,老百姓的脸上无不流露出节日的喜庆。
但朝堂的氛围却是微妙。
夏洲白在翰林院的经史子集堆里坐了太久,抬眼走出门扇,朝中已变了光景。
先是牵连甚广的三府冒赈案终于进入结案收尾阶段,从去年十二月时任侑州知府的秦钦向京中呈报此桩骇人听闻的贪污大案始末,靖熙帝震怒,下令彻查,到三月里秦钦提着地方各级官员的“死亡名册”归京,近两百名官员被分别革职、流放、处死,赃银追缴达上百余万两雪花白银。
大半年人人自危的精神折磨之后,留待秋后处斩的名单已经足够让午门前的地砖渗满鲜血。此案了结,大臣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首辅夏谊又被无故请入宫中叙话,陛下口谕,内阁事项暂由辅臣张溥代为决策。
期间,翰林院里一个不起眼的庶吉士还辞了官职,或许因为吏部尚书秦扉是他老师,流程走得十分顺利。
以及,除了夏谊,宫宴上还少了个人——大理寺少卿秦钦又离京了。
冒赈案涉案官员众多,但最终下马的最高官职仍然未及中央,而就连目不识丁的白衣也不会相信乾安的大臣们全都是“清流魁首”。
听闻陛下此番下令让秦钦去变州,查的就是中央官员的腌臜。
他走得突然,杜景千前几日来府上辞别时告诉夏洲白,少卿大人南行已有大半日了。但秦钦好像并没有打算告诉夏洲白,而夏衍之说的那些话,夏洲白也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一个人竟然可以那样完整地失去一段记忆吗?
夏洲白立在窗前沉思,只能想起六年前是嘉和二十八年,那年夏天暑热难消,各地多旱灾,恶劣天气成为疾病的温床,夏洲白在京中也常染病。有一次,的确是病得久了些,养病期间,卫国公谋逆、宁王平乱、先帝驾崩、新皇登基等一系列大事都被院墙隔在夏府外面,而他在病中昏昏沉沉不辨时日,如今对那段时光最深的记忆也只剩下药汤过后甜腻的果脯味道。
夏洲白那日在书房和夏衍之聊了很久,出屋时面上已十分镇静。
而夏衍之的开明程度则让人惊叹,他说:“父亲前段时间写信给我,我还以为因缘际会,你们真在一起了。”
夏洲白没答话,只是好半晌过去才像回过神来,转头问夏衍之:“能帮我再画一幅画吗,爹?”
“画什么?”
“就画……一个神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