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御鬼课,周老师没带纸人。他空着手走进教室,把手里的保温杯往讲台上一墩,扫了一圈教室,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谁知道,御鬼这门手艺,最早是干什么的?”
教室里静了一下。前排有个女生试探着说“驱邪?”
“驱邪是后话。”周老师拉开椅子坐下,难得地摆出了一副聊天的架势,“最早养鬼的,是唱戏的、卖艺的、跑江湖的。戏班子走夜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得有人值夜;卖艺的摆摊,得防着地痞来砸场子;跑江湖的串村,得提防被人算计。这些事,人都干不好,鬼能干。”
他伸出三根手指“所以老辈人传下来,养鬼有三样本事——听用,替身,借眼。”
“听用,是让鬼替你跑腿办事。替身,是让鬼替你挡灾挡煞。这两样都是苦功夫,得把鬼养熟了才行。”周老师把三根手指收回两根,只留了中间一根,“唯独这借眼,门槛最低,也最邪门。”
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借眼。
“借眼,就是让鬼替你看东西。鬼走的路,人走不了;鬼进的地方,人进不去。你把鬼放出去,它看到的,你也看到,等于你在阴间多长了一双眼睛。”周老师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民间叫法多,南边叫放路,北边叫趟阴,川地叫过阴,都是同一个意思——让鬼替你睁眼。”
李毅坐在位子上,笔尖停了停。
让鬼替你看东西。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昨晚在阳台上,鬼婴蹲在窗台上看他的那双黑瞳。如果那双眼睛替他去看别的地方……
“借眼有两条铁规矩。”周老师竖起手指,“第一,借眼不借身。鬼出去看,魂要留在你身上,肉身必须在你眼皮底下。第二,看见什么,不许说破。”
“不许说破?”有人不解,“老师,看见东西不说出来,那借眼有什么用?”
“有用。因为有些东西,你一说破,它就知道了。”周老师看了那学生一眼,“鬼眼看人,人眼看鬼,本来就不是一回事。你借鬼的眼看见的东西,未必是你该看的。你看了,知道了,心里有数,就够了。说破了,轻则鬼物受惊,重则借眼的人栽跟头。老话讲,人点灯照路,鬼点灯照命。你借它的眼,就得守它的规矩。”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周老师没有再多讲理论。他指了指李毅“你,下课留一下。”
李毅心头一跳,点了点头。
下课铃响,教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周老师等最后一个人出了门,才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黄纸,展开,平铺在讲台上。
纸上画着一样东西——一个圆,圆中间站着一个穿裙子的女人,裙摆拖得很长,几乎画满了整个圆圈。女人的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
“第一次借眼,别去太远的地方。”周老师把纸推到李毅面前,“就在这栋楼里试。走廊尽头,楼梯拐角,顶多到一楼大厅。把鬼放出去,叫它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不要出声,不要喊它,心里想着那个地方就行。”
李毅看着纸上那个没有脸的女人,喉结动了动“老师,这是……”
“这是借眼的‘桩’。”周老师把纸折起来,塞回怀里,“你把它想成一个坐标。鬼认这个图形,到了地方,它就停下来,替你睁眼。你要是连个桩都不立,鬼出去转一圈就迷了,回都回不来。”
李毅把那两个字的写法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他找了个没人的空教室,把门反锁,拉上窗帘,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玉佩。
玉面温凉,那道蜷缩的人形轮廓安安静静地卧在青色纹理里。他闭上眼,把意念沉下去,落在连接线上——线那头的呼吸沉匀,像是在打盹。
“醒了。”他在心里说了一声,“干活了。”
呼吸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不情不愿地,醒了。
李毅按照周老师讲的,把鬼婴放了出来。
这一回,他比昨晚稳得多。魂息外送,意念勾形,慢开门。灰白色的小身影从玉面上浮起来,蜷着腿,悬在他面前的半空中。黑色的瞳孔睁着,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李毅在心里想那个地方走廊尽头,消防栓旁边。
鬼婴的瞳孔转了一下,没有动。
李毅又想了想,把意念加重了些。鬼婴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风吹了一下,然后它飘了起来,无声地穿过紧闭的教室门,消失在门缝里。
李毅站在原地,闭上眼睛。
借眼。
眼前的黑暗先是压下来,然后慢慢变亮。像是有人在他眼皮底下点了一盏很暗的灯,所有的东西都蒙着一层灰白,黑的白的分明,唯独没有颜色。视角很低——比他的膝盖还低,像是趴在地上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