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夫子九】
那一日,登仙堂里的气氛极为古怪。
谢不言哭哑了嗓子,几乎说不出话,但即便如此,他顶着蓬头垢面,依旧好好教完了一天的书,以至于就连学堂中最为顽劣的学生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而坐在角落里的孙千却只觉得痛快。
他心知肚明,谢安从小活的光风霁月,以为亲爹是个谪仙一样的人物,还为了谢不言放弃了功名留在海州教书,到头来,谢不言却是只擅长伪装的衣冠禽兽。
他不仅对不起妻儿,手上还沾着无辜学生的鲜血,若是这世上真有鬼也应当要先索他的命!
孙千本以为,以谢不言的性子,必是要将儿子坠海的怒气撒在他头上,本已按按捏好了棺钉,做好了会被留下的准备,谁料想一日课毕,谢不言却只是佝偻着背,将所有学生送走,最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而孙千在当晚便带着几块烧饼一壶浊酒去了荒郊野外的孤坟,先前那二人死去时仍未到束发的年纪,从小也没过过好日子,孙千甚至不知该如何告知他们,谢不言终于得了报应。
那一晚,孙千久违地睡了个好觉,次日一早,就在孙老八还在感慨谢不言命途多舛时,孙千已经进了城,他迫不及待想要再度看到谢不言那副落魄的模样。
只是,刚走到城门口,他便又听到了一个令人惊掉下巴的消息。
今日一早,有人在海边捡到了坠海重伤的仙夫子,整张脸都因为蹭在礁石上面目全非,虽说人还活着,但也只剩下半条命了。
谢不言,竟是追着儿子一起跳了海。
孙千恶狠狠道:“那日,听闻仙夫子出事,全城最好的大夫都去救他,最后才把他的命吊了回来,我真没想到,这个伪君子竟能做到这种地步!明明成日对自己的学生毛手毛脚,但为了自己的虚名竟能演出如此苦肉计,还将所有人都骗了!”
陈筊想了想,忽是冷笑一声:“这怕不就是他的痴心所在吧,杀了人亲手葬,害死儿子装出伤心欲绝,谢不言无论如何都要在外头做出这副姿态,这才好让旁人将他当做仙人一样供着。”
一路走来,三人早已见多了这样的事,只是,若非有阿黄这般本事,又有谁能看穿皮囊,察觉旁人内心不为人所知的剧毒?
三业将人扭曲成怪物,也难怪一旦被做成毒,就能让成百上千人一起发疯了。
柳无归问道:“那日之后呢,谢不言可有改观?”
孙千咬牙切齿:“儿子都死了,他当然得安分一点,毕竟他家里人都死完了不是吗?下一个就是他!在那日之后,谢不言的脸毁了,嗓子也受了伤,每日都带着面巾,但还是会来学堂教课,只是再也没有找过我,直到他在三年前消失。”
“再也没找过你?”
阿黄不由皱起眉,她跟着凌仄这三年来,见过的所有淫贼都是不知悔改的,甚至就连鬼秀才,在不慎掐断一个孩子的脖子后遁走他地,结果在换了一个学堂后却还是照旧作案,最后才被三百面揪了出来。
“有一点苗头就得杀。”
阿黄至今还记得当时鬼秀才被抓回悬剑狱断骨后,凌仄听着他在地牢里鬼哭狼嚎时说的话:“这世上人大多生来就不干净,你也能看见,人人身上都有毒,所以杀谁其实都不冤枉,杀一个脏点的,或许还能救几个干净些的。”
回过神来,阿黄隐约觉得谢不言身上有些古怪,又问:“那之后他失踪了,你为何还要来学堂?”
孙千咬了咬牙:“我当然是怕他回来!突然间就将登仙堂交了出去,谁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忽然回来祸害其他学生?只要一日没见到他的尸体,我就一日放心不下,这才会在离开登仙堂之后时不时就回来看一眼,而今日我来这坟上,本也是想和他们说谢不言还没回来……”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已经碎成好几瓣的烧饼。
陈筊过过苦日子,知道他出身义庄,能拿出几个铜板来买这些已属不易,想了想,摸出一两银子放到孙千手中,说道:“藏好了,别叫你爹拿了去买酒,之后的事我们来处理,但是为免打草惊蛇,可别和人说我们在查谢不言,你应当明白,想将一个仙人从天上拉下来有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