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大象平原
第二天一早,住在一起的女孩们约着一起去骑自行车。
度假村里可以租自行车的地方和路线都是前一晚她们回来时考察过的,早早就做好了要去玩的打算。早上太阳还没那么猛的时候,穿上长袖披着长发去,在清晨的风中,有种飞扬起来的感觉。
江南希上一次骑自行车时,还是在大学的时候。但骑自行车这项技术,一旦学会了好像就是本能。不存在长时间不骑就不会的状况。和他们写作不一样,一旦生了手,就写不出来了。
江南希来的时候,联系过好几个之前的老作者,约回来的稿子都不能用。远的不说,就说小黑主任,在长期不写稿只审稿后,已经丧失了写稿的能力。不然,主编罢工的时候,也轮不到江南希来写卷首。
有时江南希想,或许在这里十遍八遍改稿的历程,是在磨练她也不一定。如果不是这样,她估计也不会有这样高强度的写作训练。她在这里几个月写的稿,比之前几年都要多。虽然这训练到了一定程度,就超出了所需要练习的部分。
也许是在这样密集的写作训练下,她才能更真实地体会村上春树所说的:“写文章是极其痛楚的事。”在村上春树的第一本小说里,他这样写。说每常提笔写东西时,经常陷入绝望的情绪——或许能就大象本身写一点什么,但对象的驯化却不知从何写起。
如今,这种苦闷,她也能尝到几分。
但,有机会可以写这件事,可能比什么都重要。
她记得清楚,她在还没开始正经写稿时,最喜欢看作家们如何开始写作的故事。有说苦功重要,也会说机遇难得。几年前,她去HK一个有名的主持人的讲座,是个小型的在报社里的内部讲座,他讲了许多关于写作的道理,可是江南希只记得,有人问他第一次发表文章的情形,台上的人贱贱一笑:“这个你们学不来,我爸爸是报社总编呀。”
回想起当时想喷一口血的感觉,江南希便觉得,现在有文章可写可发的日子,其实要知足。
她其实,还是会时常想起,在少女时期给这本杂志投稿的自己。那样带着期盼地把稿子投出去,在一个月到三个月的时间里,从希望到失望的感觉。远的不说,这一年木棉花开的时节,她还在回南天的湿气里,抑郁地等着来自杂志公共邮箱的回信。而现在,她是可以有权限去看这个邮箱的人了,才知道自己之前投稿的希望,是多么随机地被对待着。
有稳定作者的编辑,是极少再去公共邮箱里寻稿了。那样期冀满满的一封稿件,要天时地利人和,才能被靠谱的编辑看见。如果不是稿子,而是简历,那就更荒诞。
她有看过小黑主任在公邮里筛选简历,有个HK大学的文学硕士的简历,没有被点开。她以为主任忘记了,那段时间他们刚好缺人,对于这个不曾见面的投简历者,她有种类似背景下惺惺相惜的感觉。她提醒小黑主任看简历,小黑主任扶扶眼镜说,她看过了。
“为什么不叫她来面试呢?”江南希不免问了出来。
小黑主任从镜片后透出想也不用想的眼神:“学历太高了,留不住。”
在这个杂志社,是不看重学历的。与其说不看重,或许说并无优势可言要更准确一些。江南希能走到这里,是几重巧合之下的结果。
她非常清楚,如果不是在这里,不是在这个职位上,她的写作还没有任何方向。不知道为什么而写,也不知要写什么。虽然从老师到同学都说她有天赋,但这天赋并没有转化成能确认她可以走写作道路的实证。
一边踩着脚下的自行车,她一边想起大学时她去大学城中心的邮局订杂志时的情景。
上大学之后,她能发的刊物,一下就少了。十八岁前,她一直享受了年龄的优待,像她这样会写的青少年,还是很容易找到发表的渠道。但十八岁后,正式加入成人赛道后,她一下不知道要往哪里投稿了。还是让母亲寄了一本他们收发室订阅报刊的册子,从上面一本一本地找自己也许可以发的杂志,但这些杂志都不是学校报刊亭里能轻易买到的。
江南希的学校,在大学城北,邮局在大学城南,不知为什么,那一趟行程没有约到同学陪她去。于是她一个人踩着自行车,横跨了半个岛,中间有一段很长很长的上坡路,蹬得她难受,又不想下车,一步一步地,比走路还慢地蹬过了最后的坡顶,下车时大腿都酸了。下了车,才从空旷的马路中央,找到隐在公厕后面的邮局,填了订阅单,把几本杂志订了半年。
她没想过,她找邮局都这么艰难,从邮局出发的邮递员找她其实也满难的。最后那几本杂志,她大半没有及时看。有时投稿这件事,决心,努力,时机,巧合,缺一不可,而最重要的,是引路人。
这个引路人,通常是编辑。当了编辑之后,江南希知道,认识编辑是投稿最快的途径。但编辑的私人邮箱,并没有出现在杂志上。需要在论坛多加翻找,隔着几层纱和信息不透明才能翻到个不知有没有过期的贴子。
以一个投稿者和写作者的身份,她并不觉得现在的日子不好。她总是不经意地在投稿者中,窥见之前的自己的影子,少女时期的自己,和现在的投稿者们,把她如今视为苦楚的事甘之如饴。
即使是在前一天被主编讲了之后,她也没有想象中的灰心丧气。在表面的呆愣之下,她其实获取到了另一层的信息:小黑主任并没有不赞成她进行实采,或者说,是支持她去实采的。在江南希自己承担了所有采访的成本的情况下,在她展现出了可以做实采的能力时,小黑主任其实希望她这样做。
主编的意思,其实也很好理解,她只管稿子写得好不好。江南希只要把实采的稿子,写出好看来,其实就可以了。而即使写得不好——姑且这样想——他们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写了。
想到这里,她猛踩了几脚,让风更猛烈地从脸上吹过,虽然什么都还没做,但有种面前的问题迎刃而解的感觉。
也许,到下个月写稿时,难题又会如期将至。像村上春树看透的:“在我倾吐完后事态怕也依然如故,说到底,写文章并非自我诊治的手段,充其量不过是自我疗养的一种小小的尝试。”
但,迎着朝阳和几个女孩一起奋力骑行的江南希,在此时期待着作家所说的,那个尽最大努力诉说之后的解脱之日:
到那时,大象将会重返平原,而我将用更为美妙的语言描述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