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白河夜船
采访回去的路上,江南希久久难以平静。她想,她本不应该触动到如此程度的。
除非是,她曾经触碰到过某个状态的边缘。
她想起在接到《嘉木》杂志面试电话前,从那家野鸡杂志辞职后,她有过一段躲在家里不肯去找工作的时间。那段时间里,她沉迷睡眠,每天一睁眼,就已经近中午了。到了下午四五点,她会还想睡个午觉,再醒来时,天就已经黑了。
从白天睡到黑夜的感觉,并不好。午睡起来看到傍晚的天色时,睁眼的那一刻,会有无法抵御的挫败感。一个同样很爱睡觉的女作家,描述透了她的这种感觉:“只有醒过来的一瞬间,心里有点空落落的感觉。当我仰望着有几片云彩的天空时,心里知道我已经睡了很长时间。我心里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虽然自己原本并不想睡的,却在床上虚度了整整一天……在这种类似于屈辱的沉重的后悔中,蓦地我感到了一阵惊悚。”
那时她觉得,这个叫吉本芭娜娜的作家,真的很会写睡眠。
只有经历过这种无所事事的昏昏欲睡的人,才能精准地抓到那个感觉:类似于屈辱的沉重的后悔。
一方面,她为虚度时光而感到挫败,另一方面,现实中遭遇的更大的挫败感,又让她无法在短时间内就振作起来。就像作家在文库版后记中说的:“由于睡得太多了,腿上脚劲也没了,走路的模样也怪怪的了,肌肤变得粗糙了,性格也阴郁起来,总之,没有任何一点益处。当恢复过来的时候,就像一头冬眠后的熊一样,有一阵子很难将自己调整过来重新融入这个社会,很不好受。”
这种沉沦感,是日复一日的叠加的。后来她想,当时她大概是想要通过睡眠,来逃避现实世界。逃避睁眼起来明里暗里问她什么时候能找到工作的家里人,逃避要面对根本筛选不到合心工作的招聘网站界面,逃避投出简历之后毫无音频的一天。
那段时间,她觉得自己的社会功能都好像断绝了一样,自尊和自信被踩得七零八落。不断在暗夜里回溯,自己如何一步步落到了这个下场。后悔的情绪,在暗夜中搓细碾碎之后,更觉得痛苦。
最近的一个后悔的节点,是她从地产公司内刊辞职的时候。
她还记得,自己想要辞职的导火索,是发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扣完七七八八的费用和不足的上班工作日之后,只有两千块钱。收到银行短信的时候,她正坐在回家的公车上。那个地产公司离她家非常远,坐完地铁后,还要倒一趟公交车,而她是那种极易晕车的体质,上了一天的班再坐上一小时高峰期时停时走的公交车,再看手机屏幕时有种忍不住要呕吐的感觉。当时的那个数字,在晕眩的公车上,深深地刺痛了她。
收到工资后的那个周末,她去逛街,看到一件一千多的毛衣,突然有种舍不得买的心酸。她还在上一家杂志上一座城时,单身生活过得不要太惬意,花钱一直大手大脚的,一条吊带裙近千元也不心疼。如今结了婚,反而连件衣服都舍不得买了。她当时报复性地买下了那件毛衣。也许是这一连串的刺痛,让她在收到那个野鸡杂志高一倍的工资邀约时,没有细想就接受了,甚至来不及等副总出差回来找她面谈就提交了OA流程。当时辞职时,她也许有种我要回媒体不和你们玩了的嚣张,所以最后求着要回去时,才会卑微又艰难。
在那段睡不醒的日子里,只要牵扯到那时冲动辞职的细节,都会让她痛苦。特别是每次看到那件毛衣,甚至会迁怒,将那件毛衣摔在地上,摔完之后又觉得不忍心再拍拍灰挂起来。
听到那位电影原型少女说,哪怕让肉体的疼痛转移内心的痛苦和焦虑,也要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她倾听之下其实有种心惊,那时的昏睡,也许是一种自我保护,阻止她在强烈的痛苦之下,做一些伤害自己的事。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来自《嘉木》的那个面试电话,让她迈出了冬眠后重新融入社会的第一步。
吉本芭娜娜说,让她从沉睡中觉醒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是十九岁的时候,他对她说的一句话。而唤醒自己的,是十几岁时在看的杂志的来电,江南希觉得,这其实也有种宿命的感觉。
尽管在进入杂志社之后,有那么多不如意,但在表面的失望和颓丧之下,她其实仍然有着雀跃,甚至还有着一份感激。这,是来自她少女时期的声音,对她的救赎。
比起杂志如今的好坏,或许更重要的是,她少女时期的这份憧憬,把她从日复一日的昏睡中拉了出来,并且一点一点地拼凑好了她的自尊和自信。
回到家,她找出了那本叫《白河夜船》的小说,后来她才知道,白河夜船在日文中,是形容睡得很沉的成语。
不知是第几遍的,读后记里的那段话:
“尽管如此,我依然觉得那段时光,我常处在睡眠状态,真不是件坏事。因为我由此明白了老是睡觉的话,会给身心带来多大的伤害,是多么的无聊。倘若无法去切身体会的话,就不可能知道在什么境界之前是休憩、过了什么境界是怠惰这一绝妙的分界线。”
“人生只有一次。我已经睡了很长一阵子了,除了休息之外,我可以不必再睡了。不过偶尔长睡一下来获得充分的休息,对人生来说真的是必需的。不必感到歉疚。只有自己可以分配自己的人生时光。”
知道这天晚上,自己一定会熬夜整理录音和写稿,并且将在无数个夜晚进行不知多少次的修改,江南希并没有像平时一样,感到沉重和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爱睡觉的作家所说的一样:
她不必感到歉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