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除了劈柴挑水,还负责扫丹房。
时维九月,龙虎山的风已经带上了药香。后山的丹房挨着药园,九根柏木柱子撑着三丈宽的檐角,四面透风,日头从东边照进来,落在十二座青铜丹炉上,泛着冷润的光。炉子是前朝传下来的,三足两耳,最大的到腰际,刻着云纹和古篆,最小的只到膝盖,巴掌大的炉身上还留着往届弟子炼丹时熏出来的焦痕。每座炉边配一把青铜蒲扇,扇柄磨得发亮,是多少代人扇火磨出来的痕迹。外门弟子炼丹时,一人守一座炉,火候全在腕子上的力道:扇得快三分,火舌舔着炉盖往上蹿;慢三分,火苗贴着炉底打颤;停了扇,炭火便慢慢暗下去,最后只剩一点红烬。
鸿蒙每天傍晚来扫丹房。这时候正是一炉丹快要出炉的时辰,药气混着炭火的热气蒸得人额角冒汗,炼废的药渣落了满地,黑的灰的黏在青石板上。他总是低着头,先把药渣扫成小堆,用竹簸箕收进木桶,再把墙边木架上的瓷瓶摆整齐——白瓷瓶高的矮的堆了半墙,治风寒的黄标瓶放左边最顺手的格子,治跌打的红标瓶放右边,治内伤的蓝标瓶摆在中间,每个瓶子都擦得干净,外门弟子取药时一伸手就能够着。他从来不多看,不多问,不多说,扫完地摆完药,提着木桶就走,脚步轻得像风,没人会注意到这个穿灰布短打的杂役。
但他心里在记。
他记每一个人炼丹的样子,记每一种火候的征兆。三年来,他看着几百炉丹出炉,有炸得药渣喷满半间屋子的,有糊得黏在炉底铲都铲不掉的,有半炉成丹半炉废的,也有整炉丹色泽莹润、香气飘出半里地的。每一种情况他都记在心里,像刻在木头上的纹路,清清楚楚。
丹房里十二个外门弟子,炼起丹来是十二种性子,十二种火候。
高个的周行性子最急,人送外号周大个。他扇火总爱把蒲扇抡圆了,扇面拍得空气「呼呼」响,火苗蹿得老高,舔得炉盖「哒哒」直颤。他总觉得火越猛,丹成得越快,确实,同等分量的药材,他总能比别人早半炷香出炉,可炸炉的次数也最多。上个月他炼一炉聚气丹,前半程火候还稳,临到成丹前他急着去看师兄比剑,猛扇了三下,只听「砰」的一声,炉盖飞出三尺远,黑药渣喷了他一脸,连眉毛都烧糊了半根。鸿蒙扫他炸炉的药渣时,总能在桶底摸到碎瓷片,是他气急了砸药瓶留下的。
矮个的刘安性子最缓,大家叫他刘矮子。他扇火像怕惊着炉里的丹,蒲扇轻轻摇,半天动一下,火苗压得低低的,只贴着炉底烧。他总觉得火越小丹越稳,确实,他炼的丹很少炸炉,可往往炼到最后都是糊的。上月他炼一炉治风寒的麻黄丹,从卯时炼到酉时,火没旺过一次,揭开炉盖时,丹药全黏在炉底,黑糊糊的带着焦酸味,铲了半天才铲下来。他倒药渣时总叹气,鸿蒙扫那些灰黏的药渣时,能闻到一股没炼透的草药涩味。
胖的叫吴宽最没定性,人喊吴胖子。他扇火忽快忽慢,看见火苗蹿起来就慌得停手,等火快灭了又急着猛扇,一炉丹下来火候能变十七八次,丹的颜色也跟着变十七八次,赤橙黄绿青蓝紫轮着来,最后总能炼出半红半绿的「四不像」,扔了可惜,留着又没用。有次他炼出一炉花纹像西瓜的丹,捧着炉蹲在丹房门口笑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倒进了药渣桶。那些花丹黏得很,每次都黏在桶底,鸿蒙得用刷子刷半天才能刷干净。
瘦的叫郑直最认死理,外号郑一根。他扇火永远不快不慢,腕子晃动的幅度都一样,火苗始终稳在半尺高,不舔炉盖也不贴炉底。他话少,炼丹时也不跟人说话,只盯着炉火看,十炉丹能成八炉,成丹的颜色匀净,药效也足,外门弟子有急用的丹都找他炼。他炼完丹倒的药渣最少,只有薄薄一层灰,鸿蒙扫的时候扫帚上几乎沾不到东西,像扫了一把细沙。
唯一的女弟子叫苏青最特别,她炼丹不看火,只闻味。她总坐在炉边的小凳上,闭着眼,鼻子微微翕动,药气一混着炭火味变了,她就调整扇火的力道,连炉盖都不掀一下。她的丹十炉能成九炉,成色比郑直的还好,出炉时药香能飘到半里外的药园。她倒的药渣最少,只有指甲盖那么点,鸿蒙扫的时候,总觉得那点灰里还带着淡淡的药香。
这些人的样子,这些火候的征兆,鸿蒙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想起来。
他知道炸炉前的征兆:火苗蹿高之前,炉盖会先「噗噗」响三声,第三声落下去要是还不抽柴,第四声就是炸炉的巨响,药渣能喷得满墙都是;也知道糊丹前的预兆:火苗矮下去之前,炉底会先冒细细的黑烟,像点了一根香,烟一呛人,再不加柴,丹就会黏在炉底,带着酸苦的焦味;更知道火候变三次以内,丹多半能成,变五次就只有半成,变十次以上,铁定要废。
火苗矮下去之前,炉底会冒黑烟。细细的,一缕一缕的。像是有人在炉底点了一根香。如果不加柴,黑烟会浓,会呛。然后丹就糊了。糊了的丹,味道酸。
火候变了多少次,丹的颜色就变多少次。变了三次以内,丹能成。变了五次,丹半成。变了十次以上,丹必废。变了十七八次的,丹就是四不像。
这些道理他没跟人说过,只在后厨烧火的时候偷偷试。后厨的灶台比丹炉大,柴火也粗,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就抽一根柴,火苗矮下去就添一根,稳的时候就不动。试了整整半年,他烧的火永远不高不低,不冒烟,不炸锅,炒出来的菜不糊也不生,伙房的王老头总说他烧的火比老伙夫还稳。他劈柴也顺着纹路劈,一斧头下去,木头从纹理处裂开,茬口平得像镜面,码在柴火垛上整整齐齐,风刮都不塌;挑水也顺着扁担的劲走,两桶水在肩上晃,晃的节奏跟脚步合上,走半里地也洒不出一滴。
有一天,一个外门弟子炼丹又炸了。
那天他去扫丹房时,正赶上新来的孙磊炸炉。
孙磊是上个月刚上山的外门弟子,性子轴,凡事都要学最好的。他炼丹先问郑直,郑直说要「稳」;又问苏青,苏青说要「闻」;问周行,周行说要「猛」;问刘安,刘安说要「慢」。四个答案他都记在心里,越炼越乱,一连炸了三炉,把这个月的药材份额都炸没了,正红着眼守第四炉。
鸿蒙提着扫帚扫到他脚边时,刚听见「砰」的一声,药渣喷了一地,黑糊糊的沾着焦味。孙磊气得踢了丹炉一脚,鞋尖沾了黑灰也不管,蹲在地上骂自己没用。鸿蒙扫着他脚边的药渣,忽然想起刚才扫过道时,看见这炉的火苗蹿了三次,落了三次,周行上周炸炉前也是这个征兆。他低着头扫地,手里的扫帚没停,嘴却比脑子快了一步。
「火大了。」他说。
孙师弟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鸿蒙说:「你刚才火大了。火苗蹿了一下。」
孙磊愣了,一张脸涨得通红,想骂这杂役多管闲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刚才那炉确实是火蹿得太高才炸的。他盯着鸿蒙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看了好半天,才闷声问:「你一个扫丹房的,懂什么炼丹?」
鸿蒙把最后一点药渣扫进簸箕,声音很轻:「我天天烧火,懂点看火候的道理。」
孙磊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半天,转过身重新起炉。他生了火,添了柴,眼睛死死盯着火苗,火苗刚往上蹿了半寸,他立刻抽了一根柴出来;火苗刚往下矮了一点,他又添了半片木柴。那天他扇了整整三个时辰的火,丹炉再也没响过,到戌时揭开炉盖,三粒聚气丹躺在炉底,色泽匀净,香气扑鼻。
孙磊捧着丹炉愣了半个时辰,转过头时,鸿蒙已经扫完地走了,只剩一个灰布短打的背影消失在丹房门口。
「你叫什么?」他问。
「鸿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