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在后山劈柴的时候,遇到了外门弟子。
那是九月的午后。金红色的日光泼下来,把整座龙虎山烤得发暖,连松树枝叶里都浸着晒透的松脂香。柴火垛在阳光下泛着干燥的木色,摸上去烫得硌手。鸿蒙刚从山涧边汲了水回来,粗布短褐的袖口卷到肘弯,露着小臂上结实的肌肉,手里拎着的粗陶水壶晃出细碎的水声。他要去三清殿侧的石阶,给守殿的周老头送凉白开,路过后山那片自己码了三年的柴火垛时,看见三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人站在垛前。
三个都是外门的正式弟子,身上的道袍用的是上清观特有的青缎料子,日头底下泛着细细的云纹暗花,腰间悬着刻了「正一」二字的羊脂玉佩,手里的长剑镶着银质剑鞘,穗子随着山风轻轻晃。他们站在灰扑扑的柴火垛前,锦衣华服和粗糙的木柴格格不入,倒像是误入了凡间的神仙,正好奇地打量着什么不值钱的稀罕对象。
鸿蒙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后山偏僻,平日里只有杂役来劈柴挑水,外门弟子极少踏足。龙虎山规矩严,杂役不得主动与外门弟子搭话,他在山上待了三年,这点规矩刻进了骨子里。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沾了木屑的布鞋上,准备绕到柴火垛的另一边过去,权当没看见这三个人。
「站住。」为首的弟子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惯常使唤下人的腔调。
鸿蒙顿住脚步,稳稳地站在原地,没有擡头。
「这堆柴是你码的?」那弟子上前一步,用靴尖踢了踢柴火垛最下层的粗松木,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鸿蒙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是。」
「谁让你码这么高的?挡了路看不见?」那弟子嗤笑一声,语气里的火气上来了几分,「杂役房的规矩都喂狗了?」
「没人让,我自己码的。」鸿蒙依旧垂着眼,声音没半点波澜。后山的路宽得能并排走三辆牛车,他的柴火垛沿着山壁码得整整齐齐,半点儿都没占到路面。他知道对方是故意找茬,没必要争辩。
那弟子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扬声笑了起来。他擡起脚,运了半分灵力在足尖,狠狠踹在柴火垛的支撑木上。「哐当」一声闷响,两人高的柴火垛晃了晃,最上面摞的十几根干柴滚下来,砸在地上断了两根。他还嫌不够,又补了一脚,半边柴火垛轰然塌了,劈好的干柴散得满地都是,滚到了路中间。
「我说挡路就是挡路,」那弟子拍了拍靴底沾的木屑,斜着眼睨鸿蒙,语气嚣张得很,「杂役就是杂役,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鸿蒙没说话,也没生气,只是安安静静走过去,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干柴一根一根捡起来,重新往柴火垛上码。他的动作很慢,也很稳,粗的垫在底下,细的摞在上面,直的靠着山壁,弯的朝外放,每一根都摆回了原来的位置。三个外门弟子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像在看一场拙劣的戏,看一个公认的傻子,认认真真做着在他们眼里毫无意义的笨事。太阳把鸿蒙的后背晒得发烫,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干燥的木柴上,晕开小小的湿痕,转瞬就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踢柴的弟子看了半天,觉得更有意思了,往前凑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鸿蒙的发顶:「你就是那个丹田残缺的杂役?叫鸿蒙对吧?」
鸿蒙手里的动作没停,把一根开裂的松木摆好,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我听杂役房的人说,你三年前就凝气一重,现在还在凝气一重?」那弟子笑得更欢了,语气里的轻蔑都要溢出来,「丹田天生破了个洞,灵气存不住,是不是真的?」
「嗯。」
「还听说你劈了三年柴,劈出来的茬口比镜面还光?」另一个外门弟子也跟着笑,插嘴道,「有这功夫,不如多挑几桶水,练什么功啊,白费功夫。」
「嗯。」
「怎么,你还真想着哪天突破凝气二重,当外门弟子啊?」为首的弟子俯下身,伸手拍了拍鸿蒙的脸,力道重得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红印,「我要是你啊,早就卷铺盖滚下山了,省得在这丢人现眼。」
鸿蒙没说话。他把最后一根干柴码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才慢慢擡起头,看向面前的三个人。他的眼睛很亮,像山涧里浸了万年的黑石,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得让人发慌。
三个外门弟子站在午后的日光里,青色道袍泛着光,腰间玉佩叮咚作响,挺拔得像三棵长在灵脉上的青松。他们站在高处,看着脚下灰扑扑的杂役,像在看一只随手就能捏死的蚂蚁,一个供他们取乐的笑话。
踢柴的弟子说:「你这辈子就这样了。劈柴挑水,到死也是个杂役。」
为首的弟子被他看得心里莫名发毛,火气更盛,扬声骂道:「看什么看?我说错了?你这辈子就这样了,劈柴挑水,到死也是个下贱杂役!」
他的声音很大,顺着空旷的后山飘出去很远,混着松涛和溪水声,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明明四周鸟叫虫鸣都没停,风也还在吹,鸿蒙却觉得整个世界忽然静了,只有这句话在他耳边嗡嗡地响,撞在他的骨头上,震得他丹田都跟着发颤。
恍惚间,他想起三年前刚上山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冻得几乎断气,是掌门虚靖天师路过山下的乱葬岗,把仅剩一口气的他捡了回来。管事的问他叫什么,他说二猛子,管事的乐了,说以后就在后厨劈柴挑水吧,好歹有口饭吃。这三年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挑几十担水上山,劈够伙房一天用的柴,闲下来就扫丹房,给周老头送水,被骂了也不吭声,被打了也不躲。他记得自己肩膀上的皮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破,结的痂厚得像层壳;记得自己劈的柴茬口平得能照见人影,码的柴火垛连七级山风都吹不倒;记得上个月孙六打碎了丹房的瓷瓶,是他主动替人挨了二十鞭子,后背的伤养了半个月才好;记得他每次进三清殿打扫,都要摸一摸神像底座上刻的「道在蝼蚁」四个字,坐在蒲团上吐纳半个时辰,浑身都暖。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粗糙的掌心里,有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在跳,那是他三年来日复一日吐纳,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丝灵气,别人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轻轻攥了攥手,那点微光顺着经脉钻进他的丹田,落在那株只有针尖大小的嫩芽上,暖得他浑身都松快。他再擡起头时,眼神依旧稳得像山。
「仙长说的是。」鸿蒙说,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说今天天很晴,风很暖。
那弟子愣了一下。他预想过无数种反应,或是红着脸争辩,或是怒目而视,或是低声下气求饶,唯独没想到鸿蒙会是这个反应。他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的火气没处撒,反而更堵得慌。
他不甘心,又往前凑了半步,拔高了声音:「我劝你别做梦了,杂役就该有杂役的样子,练功那是仙长们的事,你就是练到死,也不可能突破凝气一重!」
「仙长说的是。」鸿蒙依旧是这句话,语气半点儿没变。
「丹田破了个洞,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筑基,别痴心妄想了!」那弟子脸涨得通红,指着鸿蒙的鼻子骂。
「仙长说的是。」鸿蒙微微低头,姿态放得很低,却半点卑躬屈膝的感觉都没有。
那弟子彻底被激怒了,他觉得自己的拳头全打在了空处,眼前这个杂役的平静比骂他还让他难受。他猛地抡起手里的银质剑鞘,狠狠砸在鸿蒙的左肩。「啪」的一声脆响,粗布短褐的布料瞬间裂开,露出下面通红的皮肤。鸿蒙的肩膀歪了一下,却没躲,硬生生扛了这一下,又稳稳站直了。那弟子红着眼,又是两下,结结实实砸在同一个位置,红印子迅速肿起来,像一条趴在皮肤上的赤红色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