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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不认识那两个字(第1页)

落了第一场雪的时候,鸿蒙认字已经认了三个月。

山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拍在三清殿的木窗上,发出沙沙的响。殿里的牛油烛烧得噼啪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斑驳的泥墙上。三个月里,鸿蒙学会了「人」「天」「地」「日」「月」「山」「水」「火」「木」「金」「土」,学会了「父」「母」「兄」「弟」「姐」「妹」,学会了「生」「死」「老」「病」「苦」「乐」。周老头教的都是最简单的字,但每个字他都要讲半天。他不教鸿蒙写那些晦涩的道经,也不教画符念咒,每天捡了烧剩下的柴棍,蹲在灶房的青石板上,一笔一划地描。

起初其他杂役道士还笑,说周老头捡了个傻小子,放着劈柴挑水的活不让干,整天教些没用的鬼画符。鸿蒙也不恼,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先把三清殿的香案擦三遍,再揣着半块凉红薯去灶房等周老头。雪天的时候青石板冻得硌手,他就把柴棍揣在怀里捂热了再写,指尖长了好几个冻疮,一碰到热灶就痒得钻心,他也攥着棍不撒手。

讲「父」字的时候,周老头从怀里摸出半袋炒黄豆,倒出两颗在石板上摆成上面的撇和点,又用柴棍划了下面的一竖:「父字上面是斧头的斧,下面是手。父亲就是拿着斧头保护家的人。」鸿蒙看着那两颗滚圆的黄豆,忽然就想起逃荒那年,爹把最后半块糠饼塞在他怀里,自己转身挡在饿狼前面的背影。那时候爹手里就攥着一把磨钝了的斧头,柄上的裂纹和周老头烟袋杆上的一模一样。讲「母」字的时候,周老头的手指在青石板上点出两个浅坑:「母字里面有两个点,那是母亲的两个乳房。母亲就是用奶水养大孩子的人。」鸿蒙的鼻子忽然就酸了,他已经记不清娘的脸了,只记得饥荒那年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总把他的头按在自己怀里,说再等等,再等等就有吃的了。

学「山」字那天,周老头带着他爬到龙虎山的山顶,指着漫山的松树说:「你看这三座峰连在一起,就是山字。你脚下踩的是山,怀里揣的山果是山给的,冬天烧的柴也是山给的,山是养人的。」鸿蒙蹲在雪地里,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在雪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山」字,风一吹,字的边缘就模糊了,他又重新写,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指尖失去知觉。

学「死」字那天,后山的老杂役走了。周老头带着鸿蒙去埋人,坑挖好的时候,周老头把柴棍插在坟头,写了个大大的「死」字:「死就是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但你记着,走了的人也还在,你吃过他给的红薯,穿过他缝的衣裳,他就一直在你心里。」鸿蒙摸着兜里老杂役前几天塞给他的野栗子,忽然就懂了这个字的重量。

鸿蒙听着,觉得这些字都活过来了。它们不再是青石板上的划痕,不再是雪地里歪歪扭扭的印子,而是一个一个人,一个一个热乎的故事。爹的斧头,娘的怀抱,老杂役的野栗子,漫山的松树,灶上温着的红薯,都藏在这些笔画里,一摸就烫得手心发暖。

有一天雪下得特别大,殿外的松枝压断了好几枝。鸿蒙擦完香案,蹲在元始天尊的神像下面烤火,目光又落在了底座上那两个刻得深深的字上。这两个字他看了快三年了,刚上山的时候他就总摸,刻痕里积了灰,他每次擦香案都要仔细把缝里的灰抠出来,可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之前问过周老头好几次,老头都只抽烟袋不说话。今天雪落在瓦上的声音特别静,他终于忍不住,扯了扯周老头的蓝布道袍袖子:「周爷,元始天尊底座上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鸿蒙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往周老头身边凑了凑,烤得发烫的手按在冰冷的神像底座上:「谁的名字?」

周老头的目光落在神像的脸上,那尊神像的左手已经断了,泥胎的裂纹里积着陈年的香灰,可表情还是温温的,像是看着底下的人。「一个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说很久远的故事,「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鞋子都磨破了,脚底板全是血泡,来到这座山上的时候,正好是六十年前的冬天,和今天一样下着大雪。他在三清殿里坐了很久很久,坐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然后用随身带的短剑,在元始天尊底座上刻下了那两个字。」

「那时候我才八岁,是师父捡回来的小徒弟。」周老头摸了摸烟袋杆上的裂纹,那道裂纹和鸿蒙记忆里爹的斧柄上的一模一样,「我师父说,这个人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他来这山里,是等一个人。他刻下名字,就是怕等的人来了,不知道他来过。我师父守了这庙三十年,临死前把我叫到床前,说要是哪天看见一个带着狼咬的疤,左手虎口有斧伤的小孩上山,就把这两个字的意思告诉他。」

鸿蒙摸着自己左手虎口上的斧伤,那是上个月劈柴的时候不小心砍的,疤还没长好,摸上去有点痒。他愣了愣,又问:「他为什么刻那两个字?」

周老头转过头,目光落在鸿蒙额角的疤上,那是当年他被狼追的时候摔的,现在还留着浅淡的印子。「因为他要让后来的人知道——他来过。」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重锤一样砸在鸿蒙的心上,「他走过你走的路,吃过你吃的苦,他知道你要来,所以留下了名字,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鸿蒙的心脏怦怦跳了起来,他伸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那里原本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什么,现在忽然就满了。他看着周老头眼睛里的光,小声问:「后来的人是谁?」

周老头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泛起了泪光,他伸出干瘦的手,指了指鸿蒙的胸口,又指了指神像底座上那两个深深的刻痕,声音抖得像是被风吹着:「是你。」

鸿蒙愣住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周老头的影子在墙上动了动,像是有人在点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神像底座上的手,那两个刻痕的棱角他摸过无数次,深的地方能卡进他的指甲盖,原来那是刻给他的字。他忽然就懂了为什么每次擦香案擦到这里,总觉得手心发烫,为什么每次坐在神像下面烤火,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

「那……那两个字念什么?」他的声音也抖了起来,指尖按在刻痕里,忽然就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刻痕里钻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胳膊上爬,一直钻进他的丹田里。那里原本有颗小小的草芽,最近总没动静,现在忽然就晃了晃,长出了一片新的叶子。

周老头笑了,他伸出手,用烟袋锅子在青石板上一笔一划地写,写了两个深深的字。第一个字是「鸿」,三点水像三道滚热的河,右边的「鸟」像是要飞起来。第二个字是「蒙」,草字头盖着下面的家,像是有人在遮着雨。「这两个字,念鸿蒙。」周老头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他脑子里炸了一声雷,「是你的名字,也是他的名字。他六十年前在这里等你,现在你来了。」

鸿蒙看着石板上那两个字,忽然就哭了。他从小就不知道自己叫什么,逃荒的时候别人都喊他「小要饭的」,上山之后周老头喊他「小子」,原来他有名字,而且这名字六十年前就刻在这山上了,等了他好久好久。他伸手抹了把眼泪,把手按在那两个字上,和自己名字的刻痕贴在一起,忽然就觉得心里踏实了,像是终于找到了家。

那天晚上雪停了,鸿蒙抱着斧头去后院劈柴。往常他劈柴总劈偏,今天却一斧头一个准,木头裂开的声音脆得像落雪。周老头靠在门框上抽烟,看着月光落在少年的背上,他额角的疤在月光下泛着浅淡的光,和神像底座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鸿蒙劈完最后一块柴,擡头看向三清殿的方向。烛火还亮着,通过窗纸映出暖黄的光。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的草芽还在轻轻晃着,手心似乎还留着刻痕的温度。风一吹,松枝上的雪落下来,砸在他的肩膀上,凉丝丝的,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无家可归的野孩子。这座山等了他六十年,这尊神像等了他六十年,连他的名字,都早早就刻在这里,等着他来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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